世界经济论坛推出视频播客《利益相关者资本主义》之际,主持人兼作者彼得·范汉姆聚焦第一期的主题——GDP。
国内生产总值(GDP)是一国每年生产的所有商品和服务价值总和。
在大萧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背景下,GDP成为衡量一国经济的主要工具。
彼得·范汉姆在这段摘自其著作的内容中,探讨了GDP的历史及其现实意义:《利益相关者资本主义:一个促进进步、造福民众与地球的全球经济》。
点击此处观看和收听《利益相关者资本主义》播客的所有节目此处。
如果你的发明改变了世界,却没有按照你的预期改变世界,会怎样?俄罗斯裔美国经济学家西蒙·库兹涅茨就遇到了这种情况。近一个世纪前,他参与提出了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概念。
对试图理解大萧条及其对经济影响的库兹涅茨来说,GDP是一项有用的衡量指标。它有助于核算美国经济生产了多少商品,以及危机后复苏得有多快。但这位经济学家也曾警告,GDP并不适合作为制定政策的工具——只是没人理会。
对许多市场参与者和政策制定者而言,GDP增长已成为无所不包的指标,尽管它无助于解决世界上一些最棘手的问题,反而适得其反:不平等和环境恶化,而且这两者都在日益加剧。
我们面临的危机,或许正是那位常遭误解的经济学家预言成真的时刻,可以概括为“库兹涅茨的诅咒”。但在深入探讨这一“诅咒”之前,让我们先看看西蒙·库兹涅茨究竟是谁,以及他何时、如何发明了GDP。
西蒙·库兹涅茨是谁?
西蒙·库兹涅茨于1901年出生在俄罗斯帝国的一座城市平斯克,并在哈尔科夫大学(今乌克兰境内)学习经济学和统计学。尽管他在该校成绩优异、前途光明,但成年后不久便离开了出生地。
1922年,弗拉基米尔·列宁领导的红军赢得了持续数年的俄国内战。苏联即将成立之际,库兹涅茨和成千上万的人一样移居美国。他先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随后加入广受尊敬的经济智库——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
他到来的时机恰到好处。在他抵达后的几十年里,美国发展成为世界领先的经济体。库兹涅茨帮助这个国家理解其新确立的地位。他开创了至今仍主导经济学和政策制定的关键概念,并成为世界上最杰出的经济学家之一。
繁荣与萧条的时代背景
库兹涅茨抵达美国时,该国正处于经济繁荣期;美国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脱颖而出,势头强劲。美国制造商将汽车、收音机等商品推向庞大的国内市场,卖给渴望现代商品的消费者。在自由贸易和资本主义精神的推动下,美国很快成为世界领先的经济体。
然而,喧嚣的二十年代带来的狂热很快转为灾难性的大萧条。到1929年,蓬勃发展的经济已失控。
当时的经济极为悬殊。少数人掌控着巨额财富和经济资产,例如石油大亨约翰·D·洛克菲勒、银行业巨头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和钢铁巨头安德鲁·卡内基;与此同时,许多工人的生活更加不稳定,往往仍依靠按日计酬的工作和农业收成维持生计。
此外,股市持续上涨,却没有实体经济的相应增长作为支撑,金融投机因此愈演愈烈。
1929年10月下旬,股市发生大规模崩盘,并在全球引发连锁反应。人们违约,信贷市场枯竭,失业率飙升,消费者停止支出,保护主义抬头,世界陷入危机,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才得以恢复。
GDP的诞生
美国政策制定者努力设法控制并结束国内危机时,却无法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实际情况究竟有多糟?我们又如何知道政策举措是否奏效?当时经济指标寥寥无几,而我们今天用来衡量经济规模的GDP尚未诞生。
西蒙·库兹涅茨登场了。他精通统计学、数学和经济学,制定了一套衡量美国国民生产总值(GNP)的标准方法。这套方法能反映美国企业在国内外生产了多少商品和服务。几年后,库兹涅茨又提出了GDP。
GDP是一国每年生产的所有商品和服务价值的总和(与GNP不同,它不包括美国所有的海外设施所创造的价值)。计算GDP时,可以将所有最终商品和服务的价值相加,再扣除中间产品的成本;也可以将工资、利润和投资收入相加。
最常见的计算方法是所谓的“支出法”,其计算公式为:国内生产总值 = 消费 + 政府支出 + 私人投资 + 出口 − 进口

(从经济学角度看,这些总量应当相等:总产出 = 总收入 = 总支出。)
库兹涅茨的发明堪称天才之举。它用一个数字概括了整个国家的经济实力,并为政策制定者提供了改善经济的线索。在20世纪30年代余下的时间里,其他经济学家帮助统一了这一指标的标准并推动其普及。到1944年布雷顿森林会议召开时,GDP已被确立为衡量世界各国经济的主要工具。
GDP的局限
从那以后,GDP逐渐成了一种护身符。GDP增长时,它让个人和企业抱有希望;GDP下降时,各国政府便竭尽所能扭转趋势。尽管危机和挫折不断,全球经济总体仍在增长,因此GDP增长有益的观念始终占据主导地位。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三十年左右,GDP数据屡屡报喜,尤其是在西方。美国迎来了“资本主义黄金时代”,德国经历了“经济奇迹”,法国则进入“光辉三十年”。名义GDP增长率可达10%或更高,按实际值并经通胀调整后,也常常超过5%。
然而,这个故事的结局令人痛心。如果我们当初更认真地听取库兹涅茨本人的意见,或许就能预见这一点。1934年,远在布雷顿森林协定签署之前——甚至在战争阴影出现之前——库兹涅茨就告诫美国国会,不要过度聚焦GNP或GDP:“一个国家的福祉几乎无法从国民收入指标中推断出来,”他说。
一个国家的福祉几乎无法从国民收入指标中推断出来。
西蒙·库兹涅茨
事实证明,这一判断颇有先见之明。GDP反映总消费,却无法说明个人福祉;它反映生产,却没有反映生产带来的污染,也没有反映生产所需的自然资源消耗;它反映政府支出和私人投资,却没有体现这些支出和投资创造的生活质量。
牛津大学经济学家黛安·科伊尔在最近的一次访谈中告诉我们,实际上,GDP是“一种战时指标”。它告诉你经济在战争时期能生产什么——20世纪40年代初就是如此——却不能告诉你和平时期如何让人们幸福。它告诉你砍下树木并将其制成栅栏或长椅后价值几何,却没有说明让树木继续生长时它们的价值。
尽管发明者早有警告,GDP还是风靡全球。人们想方设法推动GDP增长:修建道路和高速公路,鼓励个人消费,补贴工业和交通运输,等等。但从20世纪70年代起,GDP增长势头确实开始放缓,先是在西方,随后蔓延至全球。

这是为什么?部分原因是新增长的所谓质量不高。经历20世纪70年代的几次石油冲击后,政府资金开始用于偿还旧债或补贴无利可图的产业和做法,而不是投资于教育和住房等关键领域。
然而,随着全球年度GDP达到峰值,我们的生态足迹也达到峰值,造成生态赤字。森林被砍伐,以便腾出土地发展农业和工业;海洋鱼类资源日渐枯竭;化石燃料燃烧污染空气,导致气候变化。短期内,这些活动带来了增长;长期来看,却损害了我们的健康、财富和福祉。
20世纪80年代,为了重振GDP增长,各国政府放宽产业管制并开放贸易,希望由此促进竞争、释放新一轮经济增长。这一做法起初确实奏效,但到了21世纪初,其副作用已显现:市场集中度上升,劳动收入占比下降。居民收入中位数停滞不前,公共服务也每况愈下。
结果是,GDP增长的神奇公式如今似乎已失去效力。在西方,GDP不再像过去那样增长,福祉也早已停止提升。社会陷入持续危机感之中,或许并非毫无缘由。正如库兹涅茨所知,我们本不该把GDP增长作为政策制定的唯一焦点。遗憾的是,如今我们已走到这一步。
衡量自然资本、社会资本和人力资本的价值
那么,我们该如何更好地概括一个国家的经济表现,同时以此推动进步,让所有人和地球都从中受益?
在微观层面,与其看“人均产出”数字,不如考察家庭“可支配收入中位数”,这样更有用。它能更好地反映一国公民的经济状况。在过去几十年里,这一指标会比GDP增长更早提醒我们,普通家庭实际上已不再享有经济收益。
新西兰财政部前首席经济学家吉罗尔·卡拉卡奥卢表示,在宏观层面,除了每年的财富“流量”,或许还应考量财富的“源泉”。为此,我们不仅要衡量金融资本,还要衡量经济的自然资本、社会资本和人力资本:它们才是我们财富真正的“来源”。

新西兰已开始这样做,由此更清楚地揭示出,GDP增长往往以牺牲其他福祉来源为代价。例如,研究显示,以环境为代价实现的经济增长实际上降低了我们的整体财富,而非提升财富。国家的财务状况变得更富裕,并不必然意味着公民的满意度或福祉有所提高。迈向福祉的修正后GDP(MGDP)
超越GDP
最后,黛安·科伊尔说,即使继续使用GDP,我们也应记住,它是一种“理念”。它反映的是我们希望它反映的内容,而这种理念会随时间变化。例如,按照惯例,GDP不将家庭无偿劳动(通常由女性承担)纳入计算,因为这类劳动并不“生产”任何东西。但如今,我们应当认识到它在现代经济中的价值。因此,我们应更新GDP的定义。
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里,GDP变得极为重要,这有充分的理由。它帮助饱受战争摧残的经济体在和平时期重建生产能力,也帮助中国等寻求工业化的发展中经济体衡量自身目标的进展;有了GDP,它们就能准确了解自己取得了多大进步。
但在当今经济中,我们知道,福祉远不止商品和服务的可测量生产与消费。福祉还意味着重视环境及其带来的种种益处,重视关怀经济及其创造的幸福与健康,也意味着重视“社会契约”——让社会中的每个人都过得更好,而非只有少数人受益。
在21世纪,我们需要更好的福祉衡量指标。我们需要超越GDP。
本文摘录并配有图表,内容选自《利益相关者资本主义:一个促进进步、造福民众与地球的全球经济》 克劳斯·施瓦布与彼得·范汉姆合著(另有娜塔莉·皮尔斯和罗宾·波默罗伊补充报道)。
该书现已发售,我们建议通过Book Depository购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