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多边主义：来自亚太地区的三大合作启示

近年来，“碎片化”已成为地缘政治领域的热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全球机构警告称，全球格局日益割裂和纷争不断，由此带来的危险与冲突不断加剧，其成本已超过7万亿美元。

尽管近年来碎片化趋势加剧，尤其体现在科技、金融和贸易领域，但合作并未终止。这是世界经济论坛与麦肯锡联合发布的《2026年全球合作晴雨表》探讨的核心议题之一。该报告从五大关键支柱评估了合作状况：贸易与资本、创新与技术、气候与自然资本、健康与福祉、和平与安全。其研究结果表明，合作正从多边模式向“小多边模式”演变，并强调“在各国持续通过务实、灵活、基于共同利益的伙伴关系寻求合作价值之际，规模较小的国家集团之间的合作得以存续”。

亚太地区是这一转变最清晰的例证之一，该地区的区域合作正日益呈现出务实形态。尽管全球经济面临逆风，但预计今年该地区经济仍将增长4.4%。这一韧性部分源于区域内与区域间的紧密合作。去年，亚太地区内贸易占该地区商品出口总额的53%，占进口总额的56%，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的21个成员经济体约占全球贸易总额的一半。亚太地区的经济一体化，使其成为观察合作模式如何向更具区域性与灵活性方向重构的关键试验场。

在此背景下，世界经济论坛于6月召集高级别领导人与专家出席2026年新领军者年会，围绕亚太区域合作及其对世界其他地区的借鉴意义展开讨论。讨论指向三大关键启示：

在亚太地区，即使战略立场未必完全一致，区域架构使多元化的经济体能够携手合作。亚太经合组织（APEC）、《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和东南亚国家联盟等框架至关重要。这些机制不仅能降低不确定性，还能在更广泛的共识难以达成时，维持对话沟通，保障贸易与供应链持续运转。这种灵活性既能包容政治分歧，又能创造共同的经济价值。

亚太经合组织（APEC）和《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体现了框架的两个方面，它们以不同但互补的方式运作，展示了两种运作方式不同、却又互为补充的框架。APEC采取自愿但基于共识的方式，为各经济体提供对话与议程设置平台，而不受具有法律约束力协议的正式程序束缚。相比之下，RCEP提供了更正式、结构更清晰的制度架构，使企业能够充分利用成员国间的多元化供应链。RCEP本身就是东盟构建区域架构能力的体现。最初的谈判原则明确认可了“东盟中心地位”，该自贸协定构想于2011年在印度尼西亚举行的东盟峰会上提出，并于次年在柬埔寨举行的2012年东盟峰会上启动正式谈判。

综合来看，这些机制体现了一套切实可行的运作体系，在利益一致的领域维持着合作。其结果是，该地区对商业和投资流动保持较强吸引力。2024年，APEC吸引了超过9500亿美元的外国直接投资（FDI）流入，同比增长5.2%，占全球外国直接投资流量的五分之三以上。尽管全球外国直接投资已连续第二年下降，东南亚地区仍维持增长态势，投资流入量增长约10%，达到2250亿美元。

技术通常被视为推动战略竞争的因素之一。《2026年全球合作晴雨表》所调查的专家们认为，创新和技术是最不可能出现合作的领域。

但亚太地区展现了技术合作能够蓬勃发展的可能性。东盟《数字经济框架协议》（DEFA）便是一个典范，它突破了国家层面的监管限制，将数字相互依存转化为数字合作。2026年5月，东盟完成了《数字经济框架协议》（DEFA）的谈判，旨在统一技术和数字贸易领域的规则。这是迈向全球首个区域数字经济协议的重要一步，预计到2030年将释放价值高达2万亿美元的技术生态系统。相关建设已在现实中落地，例如马来西亚柔佛州已成为东南亚领先的数据中心枢纽，占该地区在建产能的三分之二以上。

更广泛的启示在于，技术合作并不依赖各国监管规则的整齐划一，而可以建立在推动多元监管模式相互衔接的框架之上。

区域合作有助于缓冲外部冲击，使各国在冲击来临时具备更强的应对能力。

国际能源署（IEA）估计，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石油中，近80%的最终目的地是亚洲。如果能源消费模式没有更广泛的调整，该地区的能源进口支出预计到2035年将增长200%以上，这将大大增加该地区面临全球价格波动的风险。

鉴于这种风险，东盟《2026-2030年能源合作行动计划》（APAEC）提供了指导区域包容性能源发展的战略蓝图。这一蓝图已在实践中逐步成形：老挝-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电力整合项目（LTMS-PIP）是东盟四国间首个多边跨境电力交易项目。2022年，该项目利用既有互联设施，开始将至多100兆瓦的可再生水电从老挝输送至新加坡；2024年，随着马来西亚加入供电，输送能力翻倍至200兆瓦，这是迈向更大范围东盟电网（ASEAN Power Grid，APG）的重要一步。作为一项旗舰倡议，该计划旨在通过促进东盟内部更广泛的跨境电力贸易，增强能源安全、韧性和互联互通。这凸显了区域合作如何帮助各国在应对未来能源冲击时，从共同脆弱走向集体韧性。

亚太地区已表明，在支离破碎的地缘政治环境中，区域合作能够推动共同目标的实现。但随着新安排的不断涌现，新的挑战也随之而来。如果每个区域或“小多边范围”都有自己的标准、框架和市场信号，合作实际上可能会重演其试图解决的碎片化局面。

碳市场尤其凸显了这一点。随着全球排放交易体系的扩展，目前已有41个体系覆盖了全球四分之一以上的温室气体排放。此外，东亚各经济体相继建立新的国家级体系，缺乏可比性或关联性的框架将向企业与投资者传递碎片化的市场信号。目标不必是建立单一的碳市场，而应是建立一个具有足够可比性和兼容性的市场，以促进不同体系之间的跨境协作。

亚太地区的案例并不意味着区域合作将取代多边主义。相反，它揭示了一个道理：当沟通渠道保持畅通、切实可行的方案在多元环境中得到检验、地缘经济模式的设计能够接入更广泛的全球体系时，最具价值的合作框架便能应运而生。合作必须具备抵御不信任、吸收冲击的能力，同时寻找创新解决方案以带来切实利益。

本文作者：

Ariel Kastner，世界经济论坛地缘政治议程与传播总负责人

Ziad Haider，麦肯锡全球地缘政治总监、合伙人

Joo-Ok Lee，世界经济论坛亚太区域议程总负责人、执行委员会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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