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盟正将全球不确定性转化为战略优势。
在全球碎片化的时代，东盟成为罕见的经济亮点。
我们在东盟看到的是，其立场正从意识形态趋同转向务实的、基于利益的合作。
华盛顿和北京正在协商其最新的贸易休战，但一场更为悄然、却影响深远的变革正在东南亚展开。东盟不再仅仅是在应对大国竞争；它正通过我所说的“战略多重对齐”重塑其在全球秩序中的角色。
我在东盟地区经营业务二十多年，亲眼见证了该地区如何将全球不确定性转化为战略优势。吉隆坡近期主办东盟—海湾合作委员会（GCC）峰会及首届东盟—海合会—中国峰会，体现了该集团在实践中的多向外交。
从不结盟到战略多重对齐
与冷战时期的不结盟不同，后者往往是被动的、以回避为基础的；东盟今天的做法则是主动的。战略多重对齐意味着培育多重伙伴关系，这并非出于被迫，而是为最大化经济和地缘政治影响力而作出的有意努力。
数据说明了问题：东盟与中国的贸易2024年增长约15%，同时与美国（US）的贸易增长12%，与欧盟（EU）的贸易保持稳定，达到2587亿欧元的可观规模，使东盟成为欧盟在欧洲以外的第三大贸易伙伴。这些数据表明，东盟能够在不损害自主性的前提下实现伙伴关系多元化。
关键在于，这并非外交上的骑墙，而是有意识的多元化。新加坡便是例证，其2024年与中国达成的新协议价值82亿美元，同时深化了与美国的防务合作，并拓展了与欧盟的贸易往来。
由马来西亚、越南、柬埔寨和泰国与中国签署的双边协议并不代表地缘政治上的结盟。它们体现的是经过权衡的举措，旨在通过东盟的集体机制推动经济利益，同时维护自身独立性。然而必须指出，这些双边安排有时会在东盟内部引发紧张，尤其是在成员国的个别利益与区域集体立场相冲突时，南海争端中的不同处理方式便是例证。
在碎片化中实现增长
在全球碎片化的时代，东盟堪称经济亮点。预计该地区将2024年增长4.6%，大幅超过美国（≈1.7–1.8%）和欧盟（1.1%）。该增长部分反映了东盟有意识的合作战略，但也得益于既有的结构性优势，包括人口结构、自然资源以及在全球供应链中的地位，这些优势早于当前的多重对齐策略便已存在。
东盟—海合会伙伴关系单凭该伙伴关系，预计到2027年即可产生500亿美元的新增贸易流量。该地区的数字经济有望到2030年达到1万亿美元。根据《东盟投资报告》，过去两年，该地区吸引外国直接投资超过4000亿美元，仅2023年就创纪录地达到2300亿美元。
尽管中国、日本和美国等传统伙伴仍是主要投资方，但越来越多的资本来自非传统来源，尤其是海湾地区的主权财富基金。中东投资者正日益被东南亚的基础设施、能源和数字领域吸引，东盟成员国与海湾主权实体之间近期达成的数十亿美元级联合基金和投资协议即为明证
东盟经济体并未因大国对抗而陷入分裂；相反，它们正积极利用这些竞争。例如，菲律宾已吸引120亿美元的制造业从中国转移，自2023年以来，这巩固了其作为具有竞争力的全球外包枢纽的地位。
除制造业外，东盟还致力于成为蓝色经济的枢纽，海洋产业目前每年已为区域GDP贡献2.4万亿美元。从新加坡的海洋技术到印度尼西亚的可持续渔业，东盟正在海洋发展领域树立全球标杆。
外交上的“第三条道路”
在东南亚各大企业的董事会上，战略问题已发生演变。不再是“我们如何避免站队？”，而是“我们如何从各方受益？”
过去三年，东盟成员国通过与日本、 澳大利亚、印度和韩国签署全面伙伴关系，显著拓宽了其战略版图。这些努力已带来实际回报，新增投资承诺超过2000亿美元。
全球伙伴也在适应东盟的条件。中国面向东盟的150亿美元基础设施基金包含本地成分要求和环境保障措施，这表明东盟的谈判地位更为强势。
2025年年中，马来西亚与俄罗斯进行高层接触，官员宣布加强核能、技术转让和能源基础设施方面的合作，这体现在贸易额方面，其近63%的增长（2025年第一季度同比）。与此同时，马来西亚—美国贸易总额在2024年达到802亿美元，凸显其在地缘政治分歧之间的广泛接触。
这并非骑墙，而是战略性的伙伴组合管理。
成效显而易见。东盟的多重对齐策略提升了其集体议价能力，从而相较于传统的双边外交方式，增强了其影响力。
构建新的区域秩序制度化
东盟已表明，较小和中等规模国家能够塑造——而不仅仅是回应——不断演变的全球架构。但要维持并扩大这一做法，制度机制必须相应演进。
区域领导人应着重通过常设秘书处、标准化贸易规则和一体化供应链框架，将多重对齐战略制度化。诸如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RCEP）之类的倡议，在其最初18个月内将65%商品的关税降低，为此提供了蓝本。
目睹东盟的演变，我认为其战略多重对齐模式将越来越多地被其他中等规模国家采纳。我预计，到2030年，东盟将促成绕开传统权力中心的多边协议，为多极世界重新定义外交， 前提是它能够克服内部分歧并保持 在大国竞争加剧之际的相关性。
务实的前进之路
我们在东盟看到的是，其立场正从意识形态趋同转向务实的、基于利益的合作。在一个以碎片化和两极化为特征的世界里，这或许是确保区域稳定和全球韧性最可行的战略之一。
战略多重对齐的成功取决于在维持内部凝聚力的同时，在相互竞争的利益之间保持微妙平衡。随着大国竞争加剧，东盟在一些无法保持中立的问题上将面临越来越大的站队压力。该集团能否在维持战略自主的同时应对这些压力，最终将决定多重对齐能否继续成为其他中等规模国家可效仿的可行模式。
世界不只是在关注东盟。如果东盟能够证明其做法在日益加剧的地缘政治压力下仍具可持续性，世界或许很快便会追随其引领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