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区域数据中心的攻击,标志着风险从网络威胁转向实体脆弱性。
能源需求扩大、资本密集度上升,足以证明应将算力视为国家基础性公用事业。
工业领域对人工智能推理的深度依赖,要求将数据主权与全球韧性框架相协调。
2026年3月,伊朗无人机袭击了亚马逊云科技的设施,地点位于阿联酋和巴林,造成实体基础设施受损,并扰乱了该地区的云服务。
现代冲突中,商用超大规模数据中心首次成为明确的动能打击目标。伊朗国家媒体将这些袭击描述为对“敌方技术基础设施”的打击;这一事件被广泛解读为云基础设施安全意义上的分水岭。正如美联社指出的那样,这些袭击暴露出一个根本弱点:云服务的可靠性设计旨在应对组件故障和系统宕机,却无法抵御导弹或无人机袭击造成的实体摧毁。
长期以来,中东一直是能源地缘政治的试验场,如今正成为数字力量新地理格局的试炼场。
这起事件并非孤立的网络事件,也不是意外的附带损害。它标志着一个地缘政治转折点: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曾被视为中性的商业地产,如今已成为战略性国家基础设施,其重要性堪比电网、港口或输油管道。
长期以来,中东一直是能源地缘政治的试验场,如今正成为数字力量新地理格局的试炼场。海湾国家正竞相成为全球人工智能推理和算力枢纽,而地区紧张局势也加快了各方的认识:这些资产需要获得与传统关键基础设施同等水平的保护和韧性规划。
综合来看,这一事件凸显了更深层的结构性转变。曾在数字经济幕后静默运行的基础设施——超大规模云园区和人工智能算力集群——正日益成为现代经济赖以运转的实体基础设施版图的一部分。
为何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发挥着关键基础设施的作用
这一转变的核心,是人工智能计算的迅速扩张。随着算力需求上升,大型数据中心开始呈现出与其他使能系统相似的特征;现代国家已将这些系统视为关键基础设施,例如电网、港口和主要电信交换设施。
电力消耗是一项指标。美国能源部委托开展的一项分析由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的研究人员编制。该分析估计,2023年美国数据中心耗电约176太瓦时(TWh),约占全国电力需求的4.4%。从历史背景看,增幅更为明显:2018年,美国数据中心用电量估计约为76 TWh,约占全国用电量的1.9%,反映了生成式人工智能兴起之前的云计算时代。受人工智能加速器和超大规模计算基础设施迅速部署的推动,到2028年,美国数据中心的电力需求可能升至325至580 TWh,相当于美国总用电量的约6.7%至12%。研究人员将这一趋势描述为电力需求的结构性转变,与人工智能算力工作负载和大型超大规模设施的扩张密切相关。
需求侧影响并不限于单个设施。国际能源署曾指出,数据中心正日益成为影响国家电力系统的重要因素,尤其是在美国;预计到2030年,它们将占新增电力需求增长的显著份额。当一个行业开始影响电网规划、发电投资和输电时间表时,其连续运行就成为宏观经济问题,而不再只是私人运营事务。
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资本结构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趋势。世邦魏理仕的基准数据估计,在美国开发1兆瓦数据中心关键负载容量的成本为930万至1,500万美元;在受调查市场中,平均每兆瓦约为1,170万美元。如此高的资本密集度意味着,实体损坏不仅会造成中断,而且恢复缓慢。恢复需要经历建设周期、受限的供应链,以及电力和冷却系统复杂的调试过程——正是这些摩擦因素,使传统基础设施行业的停运在经济上代价高昂。
即使在和平时期,停运也揭示了算力基础设施集中所造成的依赖。由正常运行时间协会汇编的调查数据显示,多数运营商报告称,最近一次重大停运造成的损失超过10万美元,约五分之一的事件损失超过100万美元。这些数字反映的是基础运营风险,尚未计入基础设施卷入地缘政治冲突时可能出现的额外中断、安全限制、保险缺口或声誉损害。
作为通用技术和GDP乘数的算力
经济史表明,使能型基础设施往往会发挥增长乘数作用。一项跨国计量经济学研究为世界银行开展,考察了大约1980年至2006年间数十个经济体的电信和宽带普及情况。研究发现,宽带普及率每提高10%,GDP就会增加约0.25%至1.4%,具体幅度取决于各国情况和模型设定。人工智能算力基础设施正开始发挥类似的使能作用:通过将智能融入日常服务和工业流程,它降低交易成本,推动新能力在各行业扩散,并拓展数字系统能够支持的经济活动范围。
人工智能的“乘数”逻辑正日益变得可量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近期的宏观经济建模估计,未来十年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率提升可能使全球GDP增加约1.3%至4%,具体取决于人工智能在各行业的采用和扩散速度。预计这些收益将集中在数字基础设施更完善、劳动力技能更强且能够获取先进算力资源的经济体,凸显出能够大规模部署人工智能的国家所拥有的结构性优势。至关重要的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分析指出,这些影响并非源自单一行业,而是生产率提升扩散至多个行业的结果——从服务业和金融到医疗卫生和物流——体现了通用技术的典型动力:其使能基础设施能够提升全经济范围内的生产率和增长。
支撑“处处推理”的算力经济学同样重要。斯坦福以人为本人工智能研究院报告称,2022年11月至2024年10月,达到GPT-3.5级能力的推理成本下降了280多倍,大幅降低了大规模部署人工智能应用的边际成本。与此同时,麦肯锡公司估计,到2030年,推理将超过模型训练,成为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的主要工作负载,占全部人工智能算力的一半以上,并约占全球数据中心总需求的30%至40%。
对于将自身定位为人工智能“推理出口国”的国家而言,这一点有两方面意义。首先,算力需求将变得更加持续,更像公用事业:推理嵌入日常服务,而不再局限于阶段性的研发训练任务。其次,社会和工业对算力持续可用的依赖将进一步加深。当推理融入支付、物流、医疗运营和政府服务交付时,算力中断开始呈现出与停电相似的跨行业连锁影响。
为何中东案例具有全球意义
中东,尤其是海湾地区,已成为一个颇具启示意义的案例,因为它处于三股力量的交汇点:人工智能需求迅速增长、资本和能源充足,以及围绕基础设施节点的战略竞争日益加剧。该地区的战略不只是使用人工智能服务,而是要成为全球规模的算力和推理承载地。从与主权机构合作的超大规模云服务商伙伴关系,到以GPU为核心的建设项目,都可见其投资布局。
在沙特阿拉伯,AWS正在建设一个新的云区域,预计将于2026年投入使用,亚马逊表示,计划在沙特王国投资超过53亿美元,用于开发该区域。2025年5月,AWS与HUMAIN还宣布了额外的“人工智能专区”投资,并说明该项目与此前宣布的区域投资分开。与此同时,谷歌云和沙特公共投资基金表示,2025年5月,双方正推进人工智能枢纽合作,并将其描述为一项100亿美元的联合投资,将与沙特科技公司Humain共同启动。此外,微软表示,自2026年第四季度起,客户将能够通过其沙特阿拉伯东部数据中心区域运行云工作负载;微软称此举是沙特王国在“2030愿景”框架下实现更广泛数字化和人工智能雄心的一部分。
在阿联酋,以兆瓦计量的算力枢纽战略已进入产业化阶段。2025年11月,微软和G42宣布,将通过Khazna Data Centers扩建阿联酋数据中心容量200兆瓦。据报道,这属于微软更广泛的阿联酋投资计划的一部分,该计划总额为152亿美元,实施期为2023年至2029年。甲骨文宣布在阿布扎比部署中东首个由NVIDIA Blackwell GPU驱动的OCI超级集群。该公司表示,该项目旨在支持该地区的主权人工智能计划。
在人工智能优先的经济中,算力基础设施的韧性与国家安全和经济连续性等更广泛问题密不可分。
这一建设逻辑依赖稳定持续的运行,而2026年3月的事件说明,连续性已不能再被视为理所当然。无人机袭击损坏了阿联酋和巴林的AWS设施,使“区域冗余”成为一个地缘政治问题:如果同一区域内多个可用区可能因实体攻击而失效,那么韧性就要求实现多区域,有时还需跨境故障切换;而数据驻留要求和行业规则恰恰可能限制快速转移。路透社报道称,一家受影响的阿联酋保险平台正与AWS合作,暂时将工作负载迁移到该地区之外;但由于当地规定要求保险相关数据必须在境内托管,此类迁移需要获得监管批准。
海湾地区的袭击并未造成这一新兴风险格局,而是揭示了它。随着该地区加快投资,力争成为全球人工智能算力和推理枢纽,大型数据中心的战略重要性日益清晰:现代经济体开始以类似于依赖能源、交通和电信系统的方式依赖算力基础设施。在此背景下,海湾地区正成为一种新型基础设施竞争的试炼场。各国不仅在建设承载和出口人工智能算力的能力,也日益需要像保护港口、管道或发电站那样,从实体、能源和法律层面保障其安全并维持运行,因为在人工智能优先的经济中,算力基础设施的韧性与国家安全和经济连续性等更广泛问题密不可分。
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政策影响
随着人工智能基础设施融入现代经济的运行,其影响已超越企业韧性战略。各国政府将日益需要在法律、规划和安全架构中把人工智能算力视为关键基础设施,以反映它在维持经济活动和公共服务方面已发挥的作用。法律和监管信号正朝这一方向发展。
2024年,英国宣布,将把数据中心指定为关键国家基础设施,在国家韧性优先事项上与能源和水务等行业并列。在欧盟,《NIS2指令》对关键行业提出了更严格的网络安全和韧性义务;其附件一明确涵盖数字基础设施,并将云计算服务提供商和数据中心服务提供商列为受这些要求约束的实体。
海湾地区的事件进一步明确了在实践中将人工智能基础设施视为关键基础设施意味着什么。韧性不能再仅以单个站点停运或孤立的技术故障来界定。规划必须考虑影响同一区域内多个设施的相关性中断,包括实体攻击、能源冲击或连接中断。该地区的事件表明,当基础设施面临动能风险时,基于地理位置相近设施所作的冗余假设可能失效。
连续性规划还需要协调两项往往相互牵制的政策目标:旨在将敏感信息保留在国家边界内的数据主权规则,以及在重大中断期间可能要求迅速跨境切换的故障转移架构。实际上,在重大基础设施中断期间,监管限制可能使将工作负载紧急迁出某个区域变得复杂。因此,决策者可能需要建立机制,在明确界定的基础设施危机期间实施临时“紧急数据流动”。
除数字治理外,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政策与能源、水资源和土地利用政策的交集也日益增多。随着数据中心成为重要的电力消费者和大型工业设施,其发展会影响电网规划、发电投资和水资源分配决策。从这个意义上说,算力基础设施治理开始呈现出其他网络化公用事业治理的特征。
从这一角度看,2026年3月海湾地区的袭击,与其说是异常事件,不如说是数字基础设施地缘政治意义变化的早期信号。随着各经济体将人工智能融入日常生产、服务和政府运营,各国也在竞相承载和输出推理能力,大规模算力基础设施的韧性与经济连续性和国家安全等更广泛问题密不可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