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达沃斯论坛：重大转型的性质主导了严肃的商业和投资者讨论。
最令人担忧的是宏观体制转变、转型融资的动员、加密货币崩盘，以及趁抛售之机进行的并购。
企业界和政策制定者认真应对这些转型与风险之际，当前的共识是否像2009年那样过于悲观？
达沃斯论坛的气氛自2009年以来最为悲观。乌克兰战争、通胀飙升、货币政策收紧、市场低迷、加密货币崩盘，以及新冠疫情留下的长期经济后遗症，令投资者和企业领导者无所适从。市场日常的混乱，即使对最沉着的人也是一种考验。
重大转型的性质主导了2022年达沃斯论坛的商业和投资者讨论
讨论的主角不仅是到场的人，也包括缺席的人。俄罗斯人被禁止参会，中国人因新冠疫情未能出行，而来自那些可能受到迫近的粮食危机影响最大的国家的人寥寥无几。
1. 宏观体制转变
这些冲击和宏观体制转变对央行和资产价格意味着什么？与会者对此进行了无休止的讨论。
在通胀达到40年来高位的背景下，讨论的一个重点是世界各地通胀成因的差异，以及通胀根深蒂固的程度。
许多人担心政策过度矫正的风险——美联储曾在经济加速时行动过于迟缓，投资者担心，当经济放缓时，美联储可能为了追赶形势而行动过快，从而引发不必要的衰退。但也有投资者担心工资与物价螺旋式上涨的局面正在形成。一位前央行行长告诉我，没有人相信自己的模型，包括央行自身。
一场有意思的讨论，《通胀展望》探讨了欧洲央行（ECB）面临的通胀挑战是否比美国更棘手。杰森·福尔曼教授呼应查尔斯·古德哈特教授的观点，显然认为确实如此。欧洲的通胀主要来自输入性因素和供应冲击，导致生活成本危机远比美国严重；美国通胀中很大一部分则源于美国消费者旺盛的需求和工资的强劲增长。话虽如此，若将英国脱欧的影响计算在内，英国的生活成本危机可能会是三者中最严重的。
投资者讨论了新的投资环境：利率上升、通胀水平走高、去全球化进程加剧碎片化、地缘政治风险上升，以及包括股债关系变化在内的结构性力量转变，都意味着需要采用新的方法来构建韧性投资组合。过去二十年，股票与债券的相关性为负，有助于分散风险；但在以往通胀高企的时期，情况并非如此。
面对通胀的深度不确定性，唯一理性的做法就是分散投资——这也是一场热烈的投资讨论中唯一达成共识的议题。几位与会者援引20世纪70年代的经验，认为能源和大宗商品是抵御通胀不可或缺的资产。收藏品和房地产在这种情形下也可能有所帮助。若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可作参照，就应避免投资于缺乏盈利能力的科技企业，以免遭遇进一步抛售。当然，许多人也看好私人资产。结果分布更广、资产、行业和证券表现分化加剧，会带来挑战，但也可能让洞察力出众的主动型投资者受益。
如今许多投资者预计经济将陷入衰退，并已将这一预期反映在价格中——或者至少正据此投资——但近期数据呈现出更为平衡的图景。美国最新的银行贷款调查显示，信贷状况温和。欧洲央行的银行贷款调查则显示，信贷脉冲达到2019年第一季度以来最高水平。2022年达沃斯论坛上的多数企业表示，业务状况尚可。一家全球招聘公司的负责人说，劳动力市场非常紧张，企业发现招聘十分困难，因此许多企业告诉他们，不愿很快裁员。如果情况属实，而美联储正等待失业率上升，以表明“需求破坏”政策开始见效，那么这可能会带来额外的痛苦。
2. 动员转型融资
康多莉扎·赖斯曾说，能源政策关乎如何权衡3E：经济增长、环境关切和能源安全。能源转型中的权衡是达沃斯论坛上讨论最多的话题之一。人们普遍认同，一些欧洲国家优先选择俄罗斯廉价燃料、将其置于能源安全和环境之上，犯下了“战略性错误”；但难题在于，接下来脱碳的速度和路径该如何确定。
除了大幅加快可再生能源发展和创新的承诺外，达沃斯论坛上的许多人重新评估了转型期间投资化石燃料融资的必要性——不仅要投入维护性资本支出，也要支持数量有限的新项目。这些项目应“立足于符合碳预算的路径”，正如马克·卡尼最近所说。一些资产所有者告诉我，只有在新建基础设施能够改用更清洁的燃料（例如氢）时，他们才会投资。建设有韧性的能源电网也需要更多冗余。政策制定者重新评估后认为，未来几十年天然气可能会在冬季作为调峰能源，且很可能由各国政府提供支持。几家领先的私募股权公司正据此积极投资液化天然气（LNG）接收站、管道和船舶等领域。
与会者也对转型融资亟须大幅增加感到焦虑，西方和新兴市场都需要如此。在西方，投资者的大量时间和资金理所当然地集中于支持绿色经济、助力并提供解决方案的高增长企业。监管规定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倾向：例如欧盟绿色分类法，主要聚焦于最绿色的领域。
世界经济论坛如何推动能源转型，助力应对气候变化？
能源与材料中心汇聚各方领导者，共同理解重塑能源、材料和工业系统的复杂转型。中心提供交流平台，探讨能源安全、可负担性和可持续性如何相互交织。
通过跨价值链和跨地区合作，中心推动形成共同路径，帮助合作伙伴围绕安全、低碳且公平的转型，协调落实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由此产生的另一面，是贷款支持落后企业转型至低碳经济受到污名化。能源价格飙升之际，企业提高效率和脱碳的意愿非常强烈。此外，与一些全球最大资产所有者的会面凸显了他们对推动“现实世界”影响的兴趣，而非只实现“纸面投资组合”脱碳；他们也看到了帮助工业企业、公用事业公司等转型并创造可观现金流的潜力。我感觉，“卡其色融资”可能正迎来转折，而衡量方式的创新也将助其一臂之力。
新兴市场的转型融资也备受关注——预计全球经济转型所需的3至4万亿美元中，约三分之二将用于这些市场。闭门会议的与会者对开发银行需要更多资本、结构创新和更广泛合作表示不满。如果2022年达沃斯论坛的气氛判断无误，那么到COP27时实现重大进展的迹象并不乐观
在会议的边缘场合，人们对过度简化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ESG）的不满显而易见，部分由汇丰银行的风波引发。领先投资者已经尝试将ESG拆解为更具体的假设，而不是使用粗略的平衡计分卡。对包括我在内的许多2022年达沃斯论坛投资者而言，讨论和分析气候变化可能造成的影响十分重要。这不仅涉及物理风险，也涉及监管变化、税收、诉讼等问题。谈到汇丰银行，在考虑这些问题时，我们务必核实事实：例如，阿姆斯特丹并非低于海平面6米，而是2米。若海平面再上升4米，荷兰将有80%以上的土地低于海平面。
3. Terra失去锚定与加密货币崩盘的后果
加密货币当然是热门话题。一个价值超过500亿美元的生态系统崩溃，却没有引发任何传染效应，这令人惊讶。目前，加密货币在很大程度上仍作为一个独立生态系统运行，处于传统金融市场及其监管范围之外。但这种情况可能正在改变。
全球金融危机期间，历史学家尼尔·弗格森告诉我，他希望更多央行官员和金融家学的是历史，而不是经济学。他说得没错。去中心化金融领域正在迅速补上金融史的一课，涉及货币盯住汇率机制崩溃、基金挤兑，以及建立货币信任的机制。
我与支付领域的几位巨头会面时，颇感意外地得知，规模最大的稳定币发行方如今正期待监管，并在幕后热烈呼吁监管。他们终于意识到，没有监管，就无法注入大规模金融体系所需的信任和稳定性。但监管机构往往需要时间，谁会在货币竞赛中胜出，仍远未明朗。
人们终于意识到，没有监管，[加密货币]就无法注入大规模金融体系所需的信任和稳定性。
休·范·斯蒂尼斯。
我感觉，与此相反的是，央行官员松了口气，因为他们可以放慢对央行数字货币的研究步伐。根据大西洋理事会的数据，目前全球有91个国家正在权衡发行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可能性。除中国和少数小型市场外，多数国家还停留在案头研究阶段，试图打造我所说的“金发姑娘式”CBDC：规模不能太大，以免危及银行体系；也不能太小，以免无关紧要。
解决瓶颈比从头创建一套大规模新系统更简单。想想欧洲央行计划打造万事达卡和Visa竞争对手的失败案例——欧洲支付倡议（European Payment Initiative）在今年早些时候悄然终止。从我在2022年达沃斯论坛上的交流来看，我预计各方会更加关注升级批发支付系统、改进消息标准和跨境协议，同时对激进的央行数字货币项目踌躇不前。
4. 借抛售之机进行并购？
尽管加密货币可能正在走下坡路，但人们对颠覆性金融新进入者威胁银行利润的看法已发生巨大变化。科技巨头、零售企业和支付公司的竞争日益激烈。与此同时，货币世界日益数字化，加剧了金融领域赢家通吃的态势，使其更接近科技行业的情况。
战略应对之策是更加注重平台规模、增加科技投入并扩大收购。2022年达沃斯论坛期间举行的摩根大通投资者日就是一个例证。达沃斯咖啡间热议的话题之一，是金融科技并购意愿日益高涨。大型金融服务公司和金融科技企业正在扩充并购团队，以便进行收购。金融科技公司估值大幅下跌（以全球金融科技ETF衡量，较峰值平均下跌约50%）、部分金融科技公司难以实现现金流，加上银行现金和资本储备充足，这些因素共同为并购活动显著升温创造了条件。显然，并非所有创新尝试都取得了成功；私人企业可能会坚持等待更高估值，买家的风险厌恶情绪也可能抬头，但计算尺已经拿出来了。
下一步走向何方？
在我2020年的达沃斯论坛后札记中，我写道：
“去年悲观低迷的情绪再次印证了达沃斯论坛是一个反向指标——许多大型会议往往如此，因为它们揭示了市场预期中已经形成的看法。因此，今年缺乏担忧反而令人担忧。”
希望当前的共识能再次像2009年那样过于悲观，因为企业界和政策制定者正认真应对这些转型与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