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与竞争已在全球范围内造成了分裂。
在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中,领导者必须适应一种新型地缘政治。
利益相关方地缘政治为应对关键全球性挑战提供了一条路径。
过去几年间,世界经历了从合作到竞争、再到冲突的逐步滑落。冷战后的国际秩序已被取代,先是全球对抗日益加剧的时期,随后是欧洲的战争。在这一新的、动荡不安的时代,世界领导人必须调整他们对地缘政治的理解与实践,因为应对关键全球性挑战的时间所剩无几。
这一年始于冲突以及地缘经济碎片化的预警信号,然而令人瞩目的是,2022年11月促成了中美气候对话的恢复,二十国集团重申了经济合作的必要性,并且在埃及举行的联合国气候大会上达成了一项协议,为脆弱国家提供了具有历史意义的“损失与损害”气候适应资金。
但这些令人欣慰的消息不应被视为地缘政治对抗正在消退,或合作秩序可以完全恢复的迹象。世界大国对于应当由什么指导全球政治,仍持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并正竞相据此塑造新的世界秩序。正因如此,当前的合作努力可能只是昙花一现,随后让位于新一轮的冲突。在这样动荡的地缘政治气候下,问题就变成了:持久合作的框架究竟应当是什么样子?
在持续的疫情、潜在的全球经济衰退、日益加剧的核扩散风险,以及应对气候变化“只能现在行动、别无选择”的时刻背景下,这一问题变得更加紧迫。这些挑战相互叠加,催生了一些分析人士所称的全球“多重危机”——即多重危机相互加剧的局面。由于这些危机的驱动因素并不局限于任何一个国家,应对它们要求领导人在存在更广泛地缘政治分歧的现实下,携手共同寻求解决方案。
简而言之,领导人需要以一种能够为与各方就共同利益保持一致留出空间的方式来管理地缘政治竞争。另一种选择是,竞相界定未来时代,却未能理清共同挑战的错综复杂之结,从长远来看,这将使各国处境更为不利。
在竞争与合作之间取得平衡并非易事。但私营部门提供了一些经验,尤其是在其日益接受利益相关方资本主义方面。在过去十年中,当各国政府纷纷退出合作之时,商界却朝相反方向前进——在市场中激烈竞争的同时,携手应对共同挑战。
信任缺失的时代
随着单极且基本以合作为主的冷战后秩序渐行渐远,世界大国正竞相塑造将取代它的时代。在由此产生的不确定氛围中,存在一种危险:那些需要集体行动的关键议题——从气候变化到全球经济风险,再到新冠COVID-19疫情——可能无人问津。然而,这一充满挑战的地缘政治时刻也使人们有可能设想一种新的利益协调方式,这种方式或将有助于重建对全球协作的信心。
冷战结束后的四分之一个世纪里,全球协作建立在跨国关系相互认可的“规则”之上。各国携手推进共同利益,尤其是在经济、环境和技术相关议题上。冷战。
诚然,其间也出现过重大的分歧事件。但在很大程度上,各国致力于维护稳定、安全与繁荣。在此期间,生活在极端贫困中的世界人口比例从35%以上下降至接近11%。对于全球人口中收入最低的40%群体而言,其总体收入增长了近50%。这些成果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一个更加一体化的全球经济。
1995年世界贸易组织的成立以及中国于2001年加入该组织,正是这种合作经济精神的体现。1992年至2017年间,贸易占全球GDP的比重增长了近一半;正如世界经济论坛所指出的,贸易与资本自由化“将市场一体化和跨境价值链扩张推向了新的高度”。针对2008年金融危机,包括各国央行和二十国集团国家在内的协调一致的全球应对措施,彰显了当时盛行的经济合作本能。
在气候变化问题上,2015年的《巴黎协定》体现了类似的共识。该协定促使196个缔约方承诺推进具有深远影响的气候目标,并致力于“加强气候行动的国际合作”。互联网以新的方式连接各国并催生了新的协作形式,技术由此为全球合作的织网增添了又一层内容。2015年,全球有超过40%的人口接入互联网,而十年前这一比例约为15%。
但到2020年,世界经济论坛已警告称,“地缘政治扩张”正在发生。随着合作减弱、竞争加剧,各国此前曾开展合作的领域——包括经济、环境和技术——正逐渐演变为零和竞争的区域。例如,关税等限制贸易的措施在2018年达到历史高位,这不仅是为了保护国内产业,也是为了挑战一体化全球经济的根本基础。
应对气候变化的努力同样遭遇了类似的合作瓦解。许多国家并未以《巴黎协定》的势头加速气候行动,反而设法开采新近可获取的自然资源。与此同时,数据技术遭到前所未有的武器化,其用途不再是连接遥远而多元的社会,而是在它们之间以及社会内部播撒不信任的种子。
对合作体系的挑战——其典型表现为全球各地民族主义政治力量的崛起——源于许多社会中的一种感受:全球化与全球合作机制并未解决共同问题,反而加深了不平等。疫情使本已脆弱的全球体系不堪重负。
随着许多国家转向内部,并优先满足本国的卫生需求——加固本国的医疗设备和疫苗供应——全球对疫苗承诺的落实未能达到预期。未能对疫情作出合作应对,只会进一步加深对全球多边体系的不信任。
一种新型地缘政治
在全球对抗日趋白热化、对全球化的支持日益降温之时,重现冷战后时代那种合作模式的新时期并不会到来。不过,仍有空间建立一种共享的地缘政治指南针,帮助各国围绕共同利益达成一致。在这方面,私营部门的发展颇具借鉴意义。
在过去十年中,商界在应对共同问题方面取得了长足进步,同时也提升了其在市场中的竞争力。这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采纳利益相关方资本主义实现的,该模式衡量商业活动的价值时,不以其短期利润为标准,而是看其对人类和地球产生的影响。多项研究表明,在市场资本化方面,采取此类做法的企业表现优于未采取此类做法的企业。
采纳利益相关方资本主义的企业之所以表现出色,是因为它们拓展了衡量价值的标尺。它们不再追逐短期利润,而是力求创造可持续的收入。通过着眼长远,这些企业提升了抵御突发冲击和扰动的能力。同时,通过充分考虑客户、员工和社区的利益,它们赢得了对于提升整体经营业绩至关重要的各利益群体的承诺与认同。或许并不令人意外的是,根据爱德曼信任度晴雨表(Edelman Trust Barometer)的数据,随着利益相关方资本主义在过去十年间的传播,大多数行业中的商业信任度都有所上升。
践行利益相关方地缘政治,要求超越短期的权力博弈,转而采取推进长期利益的举措。各国将力求在影响力、理念和投资的市场中增强自身竞争力,同时也重视应对全球性挑战。这样做将提高在相互关联的全球性挑战上取得实质性进展的可能性,从而有助于重建人们对地缘政治中协作路径的信心。在实践中,采纳利益相关方地缘政治将意味着聚焦于三项主要优先事项。
第一项涉及从整体视角审视利益。企业通过考察其在一系列环境、社会和治理指标上的表现,来评估自身在多大程度上践行了利益相关方资本主义。同样,政府也可以通过考察其如何将全球威胁与机遇纳入战略决策,来评估自身对利益相关方地缘政治的承诺。这里使用复数“利益”是有意为之。
尽管各国政府需要应对具体挑战,例如气候变化或全球经济的恶化,但关键在于,它们不能将这些问题视为彼此孤立的行动领域。各国应评估其战略行动如何影响全球优先事项,并据此调整其行为。更具体而言,各国应确保其改善地缘政治地位的努力,同时也推进共同目标,例如《可持续发展目标》中所阐明的那些目标。
各国已在战略规划中考虑全球性挑战。例如,拜登政府于2022年10月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将气候行动置于美国国家安全议程的核心位置。中国的《第十四个五年规划》于2021年发布,同样将气候行动作为核心政策优先事项。这是一个重要的开端。践行利益相关方地缘政治,将意味着扩展这一做法,以顾及其他全球性优先事项,例如消除贫困、保护全球公域,以及推进降低网络风险的共同框架。
利益相关方地缘政治的第二项优先事项关乎利益相关方本身。正如利益相关方资本主义要求企业考虑其对员工、客户以及其经营所在社区成员的影响一样,利益相关方地缘政治意味着推行并采取那些服务于一国公民、盟友及其他利益相关方利益的政策与立场。
乍看之下,践行利益相关方地缘政治似乎要求政府实施旨在使国内选民受益的保护主义政策。但事实恰恰相反:保护主义措施往往会引发扰动,最终损害消费者和市场。近来,全球通胀浪潮引发了相应的保护主义措施浪潮,尤其是在粮食和化肥方面。然而,这些措施在政治上虽颇具吸引力,却几乎会损害每一个人。上月世界贸易组织部长级会议通过的《粮食安全宣言》中,各国领导人承诺避免对粮食实施出口限制,该宣言为政府如何以利益相关方地缘政治视角制定政策提供了一个范例。
越来越多的全球协定已在寻求推进多元利益相关方的利益。例如,《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协定》将性别平等列为一项目标,而该贸易区秘书处正在为有关妇女与青年参与贸易的议定书谈判做准备。同样,加拿大、智利、哥伦比亚、墨西哥、新西兰和秘鲁已签署《全球贸易与性别安排》,该安排旨在“推动相互支持的贸易与性别政策,并开辟新机遇,以提升妇女参与贸易的程度,作为改善性别平等和妇女经济赋权的更广泛努力的一部分”。
利益相关方地缘政治的最后一项优先事项是协作。与利益相关方资本主义的兴起同步的,是商界各类以目标为导向的伙伴关系的形成。例如,世界经济论坛的“首席执行官气候领袖联盟”成立于2014年,汇聚了120多家企业的首席执行官——其中部分企业彼此直接竞争——共同制定雄心勃勃的气候目标,并减少各自企业的排放。这些伙伴关系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们使各方保持一致,确保行动协调同步而非相互掣肘,并有助于推动有实质意义的全行业行动。
在地缘政治舞台上,具有前景的以目标为导向的伙伴关系也正在形成。在2021年苏格兰举行的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上,世界经济论坛与美国总统乔·拜登共同发起了“先行者联盟”,该联盟汇聚了65多家承诺采购新兴清洁技术的企业。作为这一努力的一部分,丹麦、德国、印度、意大利、日本、挪威、新加坡、瑞典、英国和美国政府承诺实施有助于这些清洁技术商业化的政策。该联盟有力地展示了各国政府如何携手追求共同目标。
成功的方程式
当前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恰逢联合国所称必须成为《可持续发展目标》“行动十年”的时期。若未能实现这些目标,将产生严重后果,导致贫困、饥饿和疾病加剧,尤其是在发展中国家。气候应对同样紧迫。根据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2022年的报告,如果不采取必要行动,“预计许多关键风险将在世界几乎所有地区迅速加剧,造成资产和基础设施损失,给经济部门带来损失,并需要付出高昂的恢复和适应成本”。联合国的
此类后果将威胁稳定、削弱繁荣,且无一国家或经济体能够幸免;只有各国领导人携手寻求解决方案,才能加以防止。然而,这些挑战产生于——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源于——本已充满挑战的地缘政治环境之中,这意味着合作并不总是易事。利益相关方地缘政治鼓励各国以长远眼光看待实力与权力,使盟友与对手都能在保持竞争力的同时,以合作方式共同解决全球性问题。归根结底,每个国家都必须自行决定是否践行利益相关方地缘政治,但这样做将带来全球优先事项上的共同进步,进而带来每个国家自身的优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