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半个世纪形成的全球粮食系统如今正变得难以为继。
全球生产的食物约有三分之一在整个系统中损失或被浪费，但世界上仍有数十亿人每天挨饿。
世界各地涌现出数百项食物分享倡议，旨在改善粮食安全与可持续性，同时对抗孤独感。
独自吃饭曾被视为怪事，如今却已成为西方世界许多人的日常。快餐连锁店鼓励人们边走边吃，或“在办公桌前用餐”。在忙碌的一天里，何必浪费时间坐下来与他人共进一餐？
调查显示，三分之一的英国人经常独自用餐。在线餐厅预订应用 OpenTable 发现，纽约独自用餐的人数在2014至2018年间增加了80%。而在全球独自用餐之都日本，一种“低互动用餐”风潮也兴起了。一些餐厅为顾客打造极致的独自用餐体验：将一碗碗面条穿过黑色帘幕，送进一间间独立隔间。
这是一个令人担忧的趋势吗？我们认为是。研究揭示了独自用餐的负面影响，发现这种行为与多种心理和生理健康问题有关，从抑郁症、糖尿病到高血压都有。因此，令人欣慰的是，数百项食物分享倡议已在世界各地涌现，旨在改善粮食安全与可持续性，同时对抗孤独感。
例如，伦敦有Casserole Club，志愿者会把自家烹制的多余饭菜分享给附近那些并非总能自己做饭的人。南非则有Food Jams，这类社交聚会会把参与者两两配对，最好是陌生人，并分配一部分餐食让他们共同准备。这些倡议为思考粮食系统应如何变革的人提供了各种启示。正因如此，过去几年里，我们从多个角度对它们开展了研究。
那么，为什么共同用餐减少了？原因有很多。美食作家等作者迈克尔·波伦认为，这是因为人们普遍低估了家务劳动的价值，包括烹饪。劳动力队伍扩大也产生了影响：20世纪期间，许多女性从厨房走进职场。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面临不稳定、不规律的工作模式，这也让越来越大比例的人不再愿意共同用餐。独居人数也在增加，独自生活显然无助于改善这一状况。有关孤独感日益加剧的报告屡见不鲜。
人们社交圈的多样性也在下降。志愿服务、志愿服务、政治参与（投票以外）的减少，捐赠慈善事业的人变少，以及用于非正式社交的时间减少，都是这一现象的表现。
食品行业从这一切中获利。独自用餐符合整个粮食系统的商业利益，日益壮大的食品行业巨头热衷于向人们传递一种饮食便利文化：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身在何处都可以。
食品是一门大生意
这并不令人意外。正如一项新研究所显示的，全球食品领域的权力和控制权已高度集中，大型营利性跨国企业能够影响有关食品生产、贸易和营销方式的关键决策。一些人认为，这类全球农食企业不可或缺，并将它们推动的食品生产与分销增长视为保障全球粮食安全的前提。许多其他人——包括我们——则指出，这种以生产为中心的方式给人们的生计、文化和环境带来了负面影响。
不可否认，过去半个世纪形成的全球粮食系统难以为继。单一种植日益普遍——在广阔土地上大面积种植单一作物——而这高度依赖合成肥料、农药和抗生素。
这些做法继而导致生物多样性丧失、环境污染和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加剧；合成肥料往往需要大量化石燃料投入（主要是天然气）。全球生产的食物约有三分之一在整个系统中损失或被浪费，但世界上仍有数十亿人每天挨饿。
因此，粮食系统显然需要重新构建，以实现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中的许多目标可持续发展目标。但实现这些目标并不容易。人们与粮食系统的联系日益疏远，参与粮食生产的人越来越少。时任联合国食物权问题特别报告员奥利维耶·德·舒特曾于2014年指出，建立更可持续、更具包容性的粮食系统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是如何确保人们能够积极参与其中。
那么，更民主、更可持续的粮食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与各类利益相关方进行讨论后，提出了三种情景，描绘可持续粮食系统的不同路径：技术驱动型、社区型和教育型。
技术驱动型情景以“智能饮食”为核心。冰箱或许可以监测其中存放的食物，并为临近保质期的食材提供食谱，以避免不必要的浪费。与此同时，“社区共食”情景设想社会文化将发生重大变化，倡导为共同生活方式创造更多机会和空间。在这一情景中，种植小组（本质上是借助技术的社区花园）将成为人人都能参与的主流活动。而以高度监管创新为核心的“教育型饮食”情景，则设想食品碳核算取得进展，并为个人设立碳信用额度。
理想的粮食系统当然会融合这三种愿景中的一些要素。但最重要的是，三种情景都强调，可持续的粮食未来应当提供丰富的机会，让人们分享食物并与他人共餐。
分享食物
这样的世界已初现端倪。过去四年来，我们对食物分享倡议开展的研究表明，重振分享食物的机会——无论是与他人共同用餐、种植食物，还是重新分配食物——都能推动粮食民主和可持续发展。那么，我们该如何实现这一目标？
人们常常把智能手机、应用程序、网络平台等现代技术归咎于让我们彼此疏远，并认为这些技术造就了独自用餐日益普遍的世界。智能手机让我们生活在一种“永远在线”的文化中。各种快餐都能直接送到办公桌前，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办公室，都无需出门。与此同时，应用程序让我们能够轻松地与地球另一端的人联系，代价是忽略了公交车上或餐厅里坐在身边的人。
但互联网也提供了许多机会，让我们通过食物重新建立联系。无论是通过社区花园的互动地图寻找一起种植的机会，还是发现附近社交用餐活动的地点，数千项基层和社区主导的倡议都以食物为纽带，凝聚人们和社区。这些倡议通常扎根当地、规模较小，由志愿者运营，但它们的线上活动让我们得以在世界各地找到它们。
我们对100座城市的食物分享倡议进行了系统梳理，并开发了一款在线互动工具，探索人们分享食物的原因、内容和方式。我们还为都柏林、柏林、伦敦、墨尔本和新加坡等城市编制了详细的分享情况档案。考虑到涉及的人群和地点如此多样，这并非易事，但这让那些容易被政界人士和媒体忽视的活动得到重要关注。
我们发现，食物链的各个环节都有不同形式的分享倡议，从种植食物，到准备和食用食物，再到分配废弃物。
共同种植
有数千项食物分享倡议致力于为人们创造共同种植食物的机会。这些倡议往往扎根于悠久的食物种植文化传统，并不断演变、采用新技术，以促进共同种植活动。
这类倡议价值非凡。与他人共同劳作、并肩种植，既能帮助对抗孤独感，也让人们有机会不花钱亲近自然。它还能带来多方面的健康和福祉益处，减轻压力，降低心率和血压。近期一项研究发现，每周只需在自然环境中待两小时，就能获得与每天吃五份水果和蔬菜或锻炼150分钟相当的健康益处。
尽管如此，城市绿地正变得越来越稀少，食物种植倡议也常常因临时的“过渡期”租约而面临被驱逐的威胁。因此，政府在考虑未来政策时，应从共同种植倡议中汲取灵感。
Himmelbeet就是一个例子。它是位于柏林婚礼区（Wedding）的跨文化社区花园。该倡议的目标是让人们能够获取健康食品和教育，从而实现“人人享有美好生活”。它成立于2013年，目前位于柏林最弱势的社区之一的一处闲置土地上。该倡议不仅提供种植食物的机会，还举办烹饪工作坊、每月一次的露天电影放映、维修咖啡馆、交换商店等活动。
花园里的所有事务都以协作方式开展，许多志愿者共同努力，促进学习并为友谊的建立创造空间。Himmelbeet当前的项目之一是编写一本人人都能读懂的园艺书，由背景多元的群体共同编写内容，确保实现这一目标。Himmelbeet通过社交媒体宣传共同种植活动，并积极倡导让城市土地使用规划更加透明。
我们发现，许多社区花园都把技术作为组织和推广共同种植活动的工具。数据库收录的3,800项倡议中，约四分之一涉及共同种植，不过各城市的分布情况各不相同。我们的研究表明，应在全市建设永久性种植花园，将其作为一种社会和环境疗法。这并不难——地方政府一直在保护公园——但需要官员认识到共同种植的价值。
新加坡式食物分享
人们也在利用技术推动更具社区性的共同用餐，作为对抗食品行业助长的随时随地独自用餐趋势的一种方式。这一波新兴的食物分享初创企业包括各种点对点用餐应用程序和平台，为那些热爱烹饪和美食、希望与人分享这份热情的人提供饮食体验。这些食物分享体验往往以当地风味和秘制食谱为特色，并在陌生人家中私密的空间里用餐，形式从晚餐俱乐部、烹饪课程到临时汤厨房不一而足。
在新加坡，分享食物一直是社区生活的一部分，带来生活节奏、友谊和社会归属感。人们普遍认为，美食是新加坡人的共同热爱。这座城市常被称为美食天堂，其饮食面貌由多元的烹饪实践和菜系共同塑造，包括华人、欧亚裔、印度、马来和土生华人传统。这些菜肴在遍布这个城邦各地的小贩中心都能找到；小贩中心本质上是朴实的美食广场，提供种类丰富、价格合理的食物。
然而，许多传统小贩美食，例如卤鸡翼（炖鸡翅），在小贩中心越来越难找到。许多新加坡人认为，如今食物越来越受快餐烹饪方式和方便食品消费的影响，削弱了小贩文化传统。
因此，尽管新加坡已将小贩中心申报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延续小贩饮食文化，但陌生人相聚、分享餐食与文化的情形已不那么常见，而这正是塑造新加坡美食风貌的重要因素。
但情况并非一片黯淡。为回应这一趋势，新加坡兴起了由互联网推动的食物分享活动，为人们提供了品尝和分享新加坡传统家常菜的其他方式，例如通过Share Food App这一分享和销售家常菜的平台，与家庭厨师见面并共进晚餐。
应用程序的一位用户伊丽莎白从小与祖母生活在一起，祖母过去曾是一名小贩。她还记得祖母巧妙地从市场采购蔬菜、用当地食材烹饪并制作传统菜肴的情景。伊丽莎白向我们讲述了她分享土生华人美食的热情。这种菜系融合了中国和马来风味，而共同用餐的体验为探索新加坡的饮食历史提供了独特方式。她告诉我们：“Share Food 等食物分享应用有潜力创造新的饮食方式，激发人们以新的实践抵御口味不断全球化的趋势。”
正如这所表明的，技术赋能的食物共享不仅是一种环境与社会行动主义形式，这些数字工具还让人们因食物相聚，并拯救濒临消亡的文化传统与故事。
共享未来
这些关于食物共享的故事，只触及我们在全球追踪到的食物共享活动的冰山一角，这些活动正在世界各地兴起。有些倡议着眼于减少浪费，例如，Olio 等大型平台和Olio以及Falling Fruit让人们能够获取剩余食物；另一些平台，如FoodCloud和FareShare则将小型组织与大型零售商联系起来，以减少食物浪费。还有一些平台，例如EatWith，让人们有机会到他人家中用餐，促成更具个性化的食物共享体验。
可以肯定的是，食物共享有可能真正改变我们对食物系统可持续性以及全球人口福祉的看法。当然，食物共享无法解决有缺陷的全球食物系统所面临的所有问题，但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它展现了食物系统如何能够、也应当为人类和地球设计，而非只为利润服务。
不过，如果这些倡议要成为变革力量，其益处就必须清晰可见。在政策层面，这意味着这些益处需要能够衡量。因此，我们一直在努力更准确地确定食物共享倡议正在产生何种影响。我们发现，所有倡议都表达了社会、经济或环境方面的目标，但很少有倡议正式报告其影响。这并不令人意外；食物共享倡议可用于承担此类额外工作的时间、资金和技能都有限。它们往往光是维持生存就已竭尽全力。
统计生产、消费或共享的食物数量相对容易。一些剩余食物再分配倡议，例如FoodCloud，已经非常有效地开展了这项工作。要确定共享体验如何满足人们的情感或社交需求、并对他们产生何种影响，则困难得多。即便如此，我们也有一些有用的指标。人们与他人共享的餐食数量，可以作为衡量社会资本的指标，正如大午餐计划所显示的那样。
我们与各项倡议合作，共同设计了免费的SHARE IT在线工具包，帮助各类食物共享倡议更清晰地了解并传达其影响。我们提供资源和在线基础设施，食物共享倡议只需抽出时间，考虑它们对共享对象产生了什么影响。
推进食物民主
食物共享倡议能否蓬勃发展，或逐渐消退，并不只取决于创建和参与这些倡议的人们付出的努力。政府政策和法规在塑造食物共享活动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在一篇新发表的文章中，我们记录了食物共享倡议如何经常难以引起政策制定者的关注。
政府往往只把食物视为一种商品。他们对食物相关活动的监管，仿佛这些活动要么纯属商业经营，要么完全是私人事务。因此，食物共享所带来的社会、环境和健康益处，往往被忽视，因为这类活动无法简单归入上述任何一类。尤其是在地方政府层面，缺乏统筹全面的食物政策部门，也无济于事。
这些都是常见挑战，欧洲、大洋洲和北美的城市在努力制定可持续的城市食物政策时都面临这些问题。但也有理由保持乐观。例如，伦敦刚刚推出了一项新的食物战略，旨在提高全市各地对食物议题的关注度。
与此同时，行动并不总需要由政府主导。伦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目前正在举办一场关于食物的展览，探讨气候变化、可持续发展和劳动者权利等全球议题如何与食物生产和消费方式相互影响。展览带领参观者踏上一段探索之旅，其中包括我们研究过的食物共享倡议，例如Olio和Falling Fruit，并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们的饮食能否变得更可持续、更合乎伦理，也更美味？”此类行动正逐渐鼓励更多人思考，我们可以用哪些不同方式生产食物，并围绕食物相聚。
携手共进
面对如今在全球环境变化方面所面临的挑战，以开放的思路思考食物问题至关重要。人们普遍认同，我们的食物系统需要彻底改造。
面对社会、经济、环境和政治不稳定，有时很难保持乐观。因此，看到人们围绕最基本的人类需求——食物——彼此团结、组织起来，令人振奋。事实证明，以这种方式共同行动，是应对生态焦虑的一种赋能方式。这些食物共享倡议的存在本身，就为他人树立了示范。正如Global Generation的简·里迪福德与Skip Garden and Kitchen倡议所说，它们在“为变革创造条件”。Global Generation以及Skip Garden and Kitchen倡议的简·里迪福德所说，它们在“为变革创造条件”。
在许多情况下，这些倡议是在政府不作为的情况下自行采取行动、组织起来，而非因政府行动才开展工作。它们填补紧急食物供应方面的缺口，并为社区团体提供机会，让它们以其他情况下不可能实现的方式，将食物纳入服务之中。它们在社区中提供切实的关怀，欢迎弱势和边缘化群体进入社区花园，并让他们积极参与种植食物、建立人际关系。
食物共享倡议通过集体行动为可持续发展目标作出贡献，因此值得赞扬，但这还不够。我们治理食物的方式需要改变。现行农业食品系统的建立初衷，是监管跨国公司和私人消费者，而不是支持借助数字技术、致力于提供社会、经济和环境公益与服务的社区团体及富有创业精神的基层初创组织。
归根结底，食物共享的价值——以及它对个人、社区和地球身心福祉所作的贡献——需要得到彰显。推动食物共享广泛普及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劳动和关怀，但其社会和环境投资回报值得付出。在这个艰难的时代，合作是我们走向救赎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