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达沃斯只有少数几个热门话题会成为焦点。会议开幕前几天，记者和专家各自推介自己认定的重要议题，已俨然成了一种竞赛。我个人的看法来得稍晚一些：今年达沃斯真正的议题，是政府作为经济复苏推动者的角色正在发生变化。
达沃斯与会者受到鼓励，将今年视为“可持续发展之年”。讨论的首要议题是联合国新制定的可持续发展目标，这是世界迄今最接近一套获得普遍采纳的目标的一次。同样受到关注的还有全球气候变化谈判；谈判将在12月于巴黎迎来关键时刻，届时原定就涵盖排放和融资的约束性承诺达成一致。
然而，眼前的问题意味着，大多数企业和政策制定者不会把注意力放在长期议题上，甚至也不会关注长期机遇，尤其是在这些议题或机遇伴有经济和社会成本的情况下。仅1月就有足够多的事情让达沃斯与会者消化。例如，在油价暴跌的背景下，瑞士法郎大幅升值；欧洲通缩发展失衡，美国经济增长突飞猛进，而多数新兴市场的形势动荡不定。许多社会和政治问题同样迫在眉睫：就业增长不足威胁社会稳定，国际安全问题则加剧了危机感。
面对这些紧迫问题，可持续发展的逻辑有被搁置一旁的风险，尽管它是稳健长期经济学的基石。包容性繁荣要求我们既生活在地球边界之内，也确保公平感；近期乐施会关于财富不平等的报告指出，公平感正是当前所缺失的。我们需要找到连接短期与长期议程的方式，克服所谓的“视野悲剧”——这个说法由英格兰银行行长马克·卡尼提出。
市场并未有效搭建通往长期目标的桥梁。但如果这座桥梁必须由政府来搭建，具体该怎么做就存在很大争议。当今经济领域的领军人物提出了不同的分析和方案。杰弗里·萨克斯对保罗·克鲁格曼倡导的债务融资公共投资提出质疑，认为日本的案例表明，这种做法可能行不通，却会留下由后代偿还的公共债务。现任新经济思维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的阿代尔·特纳勋爵质疑扩张性货币政策的益处，认为财政刺激会更有力、更公平，最终对国家及其公民的成本也更低。劳伦斯·萨默斯继续主张，我们当前的困境根源在于“长期停滞”，而非周期性因素；托马斯·皮凯蒂则坚持其优雅的观点，认为不平等会自然增长。两人都认为政府应发挥不同作用：萨默斯主张以债务融资进行公共投资，皮凯蒂则偏好以财富税作为国家主导的解决方案。
新兴国家有一些引人注目的经验，可分享其如何通过有力的政府干预追求长期发展。产业和经济政策规划重新流行起来，原因之一是中国自上而下部署规划、推动并引导市场参与者的经验十分重要。同样，任何关注绿色经济转型的人，也必然关注国家的作用。新兴国家再次提供了重要经验，说明国家如何推动新产业发展、加快转型步伐，并让中央银行和金融监管机构参与满足绿色融资需求。
当然，国家控制并不是管理资产泡沫、避免长期停滞或减缓气候变化的“灵丹妙药”。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聪明的国家：获得适当授权、掌握信息并有能力采取连贯行动；玛丽安娜·马祖卡托称之为“创业型国家”。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面临着相似的议程，尽管它们可能从光谱的两端着手解决问题。发展中国家寻求开放经济，同时维持政策的连贯性、稳定性和战略方向。另一方面，许多发达国家已经经历了一段密集的自由化时期，如今正在质疑自由化是否已经过度。
金融体系的监管就是一个例子。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可持续金融体系设计咨询项目的第三份进展报告《扩大规模的路径》将于本周在达沃斯发布。报告聚焦金融体系监管者的作用，即制定规则，推动金融体系与可持续发展相协调。事实很明了：目前，约300万亿美元的全球金融资产并未用于滋养能够创造当下及未来价值的真实资产，包括人力、社会、自然和实物资本。如今规模达80万亿美元的全球经济，每年对环境造成的损害估计高达7万亿美元。这种破坏性价值损失源于融资活动持续加剧碳排放和自然资源消耗。绿色债券虽实现了令人振奋但仍有限的增长，主要证券交易所、机构投资者和银行签署多项自愿性可持续发展原则、守则和报告承诺，也值得肯定。然而，我们还需要做得更多，而且要多得多。
要使金融体系从根本上与可持续发展重新协调，需要金融体系的监管者认可其更广泛的宗旨，也就是认可他们自身更广泛的职责。例如，多数经合组织国家认为，受命监管金融体系的机构，其职责是维护货币和金融稳定，以及金融市场的诚信和效率。它们认为，更广泛的政策目标与稳健监管并不相容；不过也有例外，例如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的职责包括支持实现高水平就业。
另一方面，发展中国家的中央银行和金融监管机构虽然也认同这些核心目标，但出发点不同。在它们看来，金融市场的存在是为了服务实体经济的需求，进而服务国家发展。从这一角度看，对这些市场的监管是更广泛经济政策框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此并不令人意外的是，从孟加拉国、巴西和中国到南非，新兴国家的金融市场规则制定者更愿意将环境与公平纳入其参照框架，并据此采取行动。
也有少数重要例外：一些发达国家的机构率先把相关环节联系起来。例如，标准普尔率先将气候风险纳入信用评级；英格兰银行则启动了审慎评估，研究气候变化给英国金融部门带来的系统性风险。这种前瞻性思维令人鼓舞。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咨询项目正寻求推动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做法趋同，通过与国际机构和进程开展对话和积极合作来传递见解和方法，例如金融稳定论坛和G20。
政府，或更广义地说公共机构，与企业一道，是引领我们走上正确道路的关键力量，帮助我们摆脱近年来的经济动荡，迈向可持续发展道路。完善政府治理是经济成功的艺术，也是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共同面临的挑战。达沃斯可以聚焦这一议题，发挥积极作用。
本文的一个版本也刊载于《中国日报》。
作者：西蒙·扎德克，可持续金融体系设计咨询项目联合主任
图片：2010年8月4日，北京中央商务区办公楼和国贸桥（下方）全景。路透社/李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