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目光再次聚焦希腊。欧洲理事会和欧元集团的会议再度被雅典持续不断的危机所主导。我曾在经济与财政事务理事会(Ecofin)讨论希腊问题约八年,以下是我的个人思考。
重要的是要认识到,这些问题根源深远,可以追溯到希腊社会的某些特征。经合组织、欧盟委员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在一份又一份报告中指出,希腊模式从根本上缺乏实现长期可持续增长的能力。我读过所有评估和国别报告。生产率增长一直偏低。希腊教育体系的成效低于应有水平,教育支出偏低,投入研发的资源不足,工业界的工程传统薄弱,出口部门占GDP的比重较小——这些判断均出自经合组织。
世界银行关于营商成本的报告对此有详尽描述:沉重的监管负担意味着新兴行业的准入壁垒很高,许多部门、行业和职业都不对竞争开放(危机前希腊排名第109位)。经济重新配置资源的动态能力较弱,新建生产工厂的成本高昂,劳动力市场制度僵化。
欧洲的最佳选择
希腊获准加入欧元体系后,利率趋同与房地产价格膨胀相结合,推高了家庭负债,并使建筑业过热,将经济带上不可持续的道路。在雷曼兄弟倒闭前的几年里,增长率达到4.3%,但这是建立在不可持续的趋同泡沫和不断累积的经常账户赤字之上的。
公共支出迅速增加,原因是工资总额上升且缺乏成本控制,而征收税收的能力又很弱。欧洲委员会多次指出,逃税文化、普遍的税务欺诈和失灵的税务管理体系是重大问题。公共支出升至瑞典的水平,税收收入却仍处于地中海国家的水平。
我在经济与财政事务理事会任职期间,曾与七位希腊同僚共事。每位希腊部长都以自己的学术成就、在经合组织的经历、央行背景或政治经验为依据,向理事会保证,赤字数字又必须上调。这总是最后一次、也是最终一次。每发生一次这种情况,理事会的不信任程度就加深一分。最终,2008年危机前的赤字被重新核定为GDP的9.8%,比最初数字高出5%以上。
根本问题在于希腊社会不愿现代化。根据我对希腊历史的理解,奥斯曼帝国长期统治、旧有政治和经济网络的强势地位、依赖文化以及缺乏任人唯贤的官僚体系,都削弱了人们对政府机构的信任。
鉴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经合组织、欧盟委员会和世界银行对希腊作出的坦率评估,人们不禁要问:退出欧元区是否是欧洲和希腊的最佳选择?我反对这一想法。希腊属于欧盟,也应继续留在欧元体系内。拯救希腊符合欧洲的利益。
欧洲为何需要希腊
我对希腊经济状况并不比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欧盟委员会、经合组织或世界银行更乐观。但归根结底,退出欧元区将是一个政治决定。我认为,攸关其中的欧洲价值观比经济考量更为重要。
首先,退出欧元区在民生方面将付出巨大代价。若没有欧洲央行的支持,希腊银行体系将无法进入国际市场。2015年初,欧元体系向希腊提供的流动性支持总额接近900亿欧元。政府将不得不关闭银行一两周、印制应急货币、严格限制家庭使用存款账户,并实施资本管制;等市场重新开放时,新德拉克马将贬值约30%至40%,之后才会找到均衡点。
如果看看有时被用来说明货币贬值好处的冰岛案例,这将意味着经济遭受重创。消费和投资将崩塌。进口价格上涨会削弱购买力,使消费急剧下滑。极度加剧的不确定性将冻结所有投资。希腊经济崩溃造成的民生代价将十分严重。
其次,经济危机升级为政治崩溃的危险迫在眉睫。早在财政重组期间——这一进程并非一开始就大力推进,赤字从2008年占GDP的9.8%降至2012年的8.9%——希腊的政治暴力就已相当明显。该国陷入严重经济问题的原因之一,是政治体系失灵、信任度低且制度缺陷明显。更深重的经济危机显然会带来问题。信任度将进一步恶化,政治暴力升级也不能排除。
第三,欧洲还需要考虑地缘政治环境的变化。乌克兰冲突升级后,欧洲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加剧,这可能使欧洲一个亟需稳定的地区陷入动荡。巴尔干地区的冲突程度有所下降,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一项明确的愿景:让欧盟成为后南斯拉夫各国真正可行的选择。显然,将希腊推入不稳定的政治局势,可能使该地区更容易受到那些希望欧洲更加分裂、更加弱小的势力影响。
第四,希腊政治和经济体系进行必要改革的进程显然有陷入政治混乱、停滞不前的风险。有人认为,缺乏政治压力使希腊政府更不愿实施必要的结构性改革。显然,迄今为止的改革成效并不令人满意。
我的个人看法很明确。希腊没有道德权利要求欧洲纳税人出手救助。但欧洲各地共享着一些根本性的欧洲价值观。雅典拥有稳定的民主制度,欧洲也因此更具欧洲特色。
作者:安德斯·博里是一位瑞典经济学家和政治家,曾任瑞典政府财政大臣。他担任世界经济论坛全球金融体系倡议主席。
图片:2012年3月14日,人们参观雅典卫城考古遗址。路透社/Yiorgos Karahal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