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纪，企业主要是资本密集型企业，竞争优势来自成本效率。拥有最高效工厂的企业能够以低于竞争对手的成本生产商品，并成为市场领导者。21世纪的企业则有所不同：竞争成功越来越取决于产品质量和创新，而这又取决于企业的无形资产，例如人力资本以及研究与开发能力。培养此类能力需要大量且持续的投资。
然而，与购买工厂不同，无形投资的成果可能要数年后才会显现。培训员工或研发新药的直接后果是盈利下降。因此，试图实现短期收益最大化的管理者，可能会对企业的未来投资不足。
面向未来的愿景
“管理短视”这一问题广为人知，但评论人士往往提出零敲碎打的解决方案，只关注某一个特定因素；实际上，这个问题是整体性的：它取决于管理者如何获得报酬、股东如何评估企业、监管机构如何规定企业信息披露等诸多因素。我想依次探讨这三个方面。
先从首席执行官的薪酬说起，典型的争论聚焦于薪酬水平。CEO的薪酬是普通员工的300倍，这公平吗？或者说，他们的薪水自1980年以来增长了六倍，这合理吗？尽管薪酬 水平 在政治上颇具争议，但对企业长远健康更为重要的是薪酬的 期限 ——薪酬是在短期还是长期内归属。在2014年的论文 《股权归属与管理短视》中，Alex Edmans、Vivian W. Fang和Katharina A. Lewellen发现，在CEO有大量股权归属的年份，他们通常会削减研发、广告和资本支出，从而恰好达到或略微超过盈利目标。
除了避免采取有利于长期发展的行动，短视的CEO还可能采取有害的短期行动，例如发放次级贷款以获取即时收入，然后在贷款逾期前出售自己的股份。
限制奖金或薪酬水平，或提高富人的所得税，在政治上颇具吸引力。然而，防止未来危机更有效的方式，或许是由董事会延长股票和期权的归属期，并在管理者有大量股权即将归属时，尤其谨慎地审查投资决策。
先卖出，再提问
再来看股东结构：基础金融理论告诉我们，分散投资有其益处。事实上，在美国，“谨慎人规则”要求机构投资者像谨慎之人那样选择资产。但分散投资不仅降低风险，也会减少投资者的利益关联。由于投资者在每家公司的持股都很少，他们几乎没有动力去监督公司。他们会用容易获取的指标（例如盈利）评估企业表现，而不会花费必要的时间和精力分析企业文化或客户满意度。因此，市场不会先判断低盈利是否可能源于有益的长期投资，而是“先卖出，后提问”。
在1998年的论文 《机构投资者对短视型研发投资行为的影响》中，Brian Bushee发现，分散的投资者会施压管理者削减研发，以达到短期盈利目标。相比之下，Edmans认为，大股东有动力自行研究并分析企业的无形资产和增长前景，而非只关注短期盈利；他们会 促使企业进行长期投资。Warren Buffett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股东不应分散持股、把精力摊得过薄，而应持有有意义的股权，并在比喻和字面意义上都投资于企业的长期未来。
为何诚实并非总是上策
最后，应对金融危机和企业丑闻的一种做法，是强制企业披露更多信息。论点是，这样做将阻止企业实施对股东和监管机构隐瞒的破坏性行为。事实上，美国的《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公平披露条例》和《多德—弗兰克法案》都提高了信息披露要求。然而，监管只能强制披露“硬”信息（即有形、可核实的信息），例如企业盈利。“软”信息（即无形、不可核实的信息），例如企业员工敬业度，则无法可信地披露。在2015年的论文 《当部分信息为软信息时金融效率的真实成本》中，Edmans、Mirko Heinle和Chong Huang指出，强制披露会促使企业牺牲软信息、专注于硬信息，例如通过削减投资来提高盈利——这就像公开学生考试成绩可能促使教师只教考试内容一样。
事实上，Google在首次公开募股时宣布不会提供盈利指引，因为这种披露会导致短视。创始人信中写道：“我们认为，人为设定短期目标数字对股东并无益处。”Porsche于2001年8月被德国M-DAX股市指数剔除，此前该公司拒绝遵守季度报告要求，并称此类披露会导致短视。Taylor Begley在2014年的论文 《企业信用评级的真实成本》中指出，企业会削减研发以达到信用评级机构设定的财务门槛，而这会降低未来专利的数量和质量。
我并不是说短期奖金、股东分散投资或提高信息披露要求从来不适用。与大多数做法一样，这些做法都有成本，也有益处。我希望强调的是，政策制定者和从业者应当考虑重要的成本——这些成本对于21世纪企业的长期未来尤其重要。
作者： Alex Edmans 是伦敦商学院金融学教授，目前休假离开沃顿商学院。他撰写博客 《Access to Finance》。
图片：2013年7月3日，东京，人们的身影映照在显示美元兑日元汇率的图表上。路透社/Issei Kat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