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多数合理的衡量标准来看，关于美国相对于世界其他地区实力下降的说法一再被证明为时过早。美国经济似乎日益呈现回升势头。美国仍是全球最安全、最具吸引力的投资目的地之一。页岩气革命正在把美国转变为未来的能源巨头。美元曾被认为注定走向消亡，但似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仍将是全球储备货币。即便当前面临预算削减，美国的军事实力在数量和质量上仍无与伦比。
与此同时，其他衰落论者几年前曾为之欢呼的所谓“其余国家的崛起”，并未如预期般出现。尽管美国国内存在诸多问题——财政危机、政治僵局、激烈的党派之争以及总统领导力薄弱——但从中国到印度、从俄罗斯到欧盟，其他大国显然也有各自的严重问题，其中一些问题在未来几年可能进一步恶化。总体而言，人们曾大肆宣扬的、类似二战前那种由大致实力相当的大国构成的多极世界，其回归至少还将推迟几十年。在没有某种出乎意料的剧烈变化的情况下，可以预见，未来的国际体系仍将是一个超级大国与若干大国并存的格局，或者如已故的塞缪尔·P·亨廷顿所称的“单极多极格局”。
即便事情的变化不如人们曾经想象的那么大，国际秩序无疑已进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和动荡的时期。在美国，大量民众正在质疑本国参与世界事务的性质和程度。促使这种对美国人所谓全球“领导地位”心生厌倦的，不仅是近期的大衰退，甚至也不仅是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经历所带来的怨愤。二战之后形成、并在冷战期间持续存在的那种深度全球参与的旧有理由，正日益被年轻一代遗忘或主动摒弃，他们质疑美国为何需要在世界舞台上扮演如此过分重要的角色。奥巴马政府的外交政策也体现了这种收缩的愿望。
与此同时，世界其他民族也在思考各自的问题。国际事务应如何治理和管理？联合国等国际机构应发挥什么作用？大国之间应如何相处，美国又应扮演何种特殊角色（如果有的话）？这些问题并无简单答案，因为无论人们如何看待由美国超级大国塑造并围绕其形成的世界秩序，可以说，对于何种其他体系可能取而代之，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不明朗。
世界各地对美国的态度颇为矛盾：有些人希望看到美国的影响力衰退，有些人希望美国更多地参与，还有些人似乎同时表达了这两种愿望。那么，如果不是美国，又会是谁呢？对许多人来说，联合国已不再像过去那样充满希望。沙特阿拉伯近期拒绝接受安理会席位，只是人们对该机构失望的众多迹象之一；在许多人看来，该机构陷入僵局，至少就拥有否决权的成员而言，已脱离当今世界的现实。欧盟等机构曾在十年前似乎为通往一种全新且不同的世界秩序指明了道路，如今却在艰难维持自身；而亚洲近期建立类似机构的努力，则因竞争和猜忌而止步不前。与十年前相比，建立大国共治格局（即21世纪全球版的欧洲协调体系）的任何希望如今都显得更加遥远，尽管世界上大多数民众认为这种格局是可取的。
与“美国衰落”的论调一样，关于“即将到来的全球失序”的警告也常常被证明为时过早。但是，随着美国和其他国家重新思考美国在世界中的角色，而且没有其他国家、国家集团或国际机构愿意或有能力取而代之，全球失序确实比自20世纪30年代以来的任何时候都更有可能成为现实。摆在我们面前的挑战或许在于构建一种国际秩序，既能反映“单极多极”这一持续存在的现实，又能在某种程度上兼顾全球对美国实力的警惕，以及美国人对其全球角色的厌倦。历史并不能提供多少乐观的理由。世界秩序很少通过平稳过渡发生变化，通常是由剧烈的颠覆性动荡促成的。
作者：罗伯特·卡根是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他将参加在阿布扎比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 全球议程峰会。“信任与领导力”是此次会议的主题支柱之一。
本文首次发表于 《华盛顿邮报》。
图片：一名女子手持美国国旗。路透社／罗伯特·加尔布雷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