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衰退期间的金融纾困、刺激性支出以及收入下降，导致发达经济体的公共债务比率达到过去四十年来的一些最高水平。近期的讨论集中在偿还这笔债务的 步伐 上，却很少有人质疑 是否 有必要首先偿还这些债务。
解决高债务问题的一种激进办法是 什么也不做——就这样与债务共存。事实上，从福利经济学的角度看——暂且不考虑展期风险等现实问题——这将是最优选择。我们在 近期的研究中 探讨了这一问题。有些国家显然需要降低债务，但也有些国家的处境更为从容，能够以极低的利率筹措资金，确实可以与债务共存（让债务比率随着经济增长或意外收入而下降）。
与债务共存的理由
理解与债务共存这一基本直觉的一种简单方式，是回想罗伯特·巴罗的“税收平滑”原则（根据这一原则，稳定的税率是有效的，因为扭曲性成本通常随税率呈凸形变化——即上升速度越来越快）。公共债务带来的经济负担，是偿还债务所需税收造成的扭曲性成本，这种成本可能永久持续。但这是一项已经发生、无法收回的沉没成本；除非违约，如今已无法避免。它并不能成为进一步扭曲经济的理由：暂时提高税收，等债务偿清后再降低税收。
对此论点可能提出三项反对意见：（i）在一些国家，债务高得危险，存在融资危机风险；（ii）债务不利于增长，因此应予偿还；（iii）未来可能出现重大财政冲击，因此建立缓冲以应对冲击是明智之举。
每一项反对意见都可能十分重要，值得认真考虑。
避免融资危机
显然，在某些情况下确实需要偿还债务。一些国家的财政空间很小（它们接近债务上限，市场可能因此要求极高的风险溢价，甚至拒绝向其提供融资），在这种情况下，债务可持续性约束使它们几乎别无选择，只能有意实现预算盈余。但对一些国家而言必要的做法，并不适用于所有国家。政策建议始终需要根据各国国情量身制定——在债务偿还问题上，不应采取一刀切的做法，正如经济政策制定的其他领域也不应如此。
不妨把各国债务水平想成分属三个区域：财政空间充裕的绿色区域；财政空间为正但主权风险显著的黄色区域；以及财政空间耗尽的红色区域。在红色区域，或许也包括黄色区域，债务可持续性约束使选择所剩无几，各国确实需要着力降低债务。希腊等国无疑属于这种情况。但在绿色区域，如果主权国家能够以合理甚至极低的利率从容筹措资金，且几乎不可能发生由债务引发的主权危机，那么与债务共存、让债务比率随着经济增长自然下降，或许比有意偿还债务更可取。
归根结底，这取决于成本效益分析。对于财政空间充裕的国家，偿还债务的收益很小：主权债务危机一旦发生，代价固然高昂，但即使债务水平较高，这类危机也很少发生；更重要的是，危机概率随债务水平变化的曲线非常平缓，因此把债务从占国内生产总值的120%降至100%，几乎不会降低危机风险。然而，降低债务的成本可能大得多，即使把调整分摊到数年之中也是如此（调整步伐越快，成本上升越急剧），因为为实现预算盈余而征收扭曲性税收或削减生产性支出，会对资本存量、产出和消费产生持久的负面影响。
债务不利于增长
支持偿还债务的第二个论点是，债务不利于增长。这确实如此：偿还公共债务所需的扭曲性税收会削弱资本和劳动力的积极性，导致私人和公共资本存量减少、经济增长放缓。但这并不意味着偿还债务有利于增长。这种情况下，治疗可能比疾病更糟：偿还债务需要进一步扭曲经济，从而对投资和增长造成相应的损害。
未雨绸缪
反对与债务共存的第三个论点是，应增加缓冲空间以应对意外事件。面对灾难性事件时，减少债务的期权价值尤其高（例如发生金融危机、必须由公共部门提供支持的情形），因为届时政府需要大幅增加借款。如果冲击发生时债务水平很高，主权风险溢价上升可能带来沉重代价；在极端情况下，政府甚至会被市场拒之门外。简言之，今天就应减少债务，为明天可能出现的困境做准备。这一论点颇有道理——即使对处于“绿色区域”的国家也是如此——但关键仍在于权衡。较低的债务能为意外情况提供更大的缓冲，但如果代价是投资和产出增长受损，这种缓冲可能只是表面上的。因此，我们在论文中主张，不应偿还债务的名义金额，而应让债务比率自然下降。
并非机械计算
发达经济体正面临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的一些最高债务比率。但各国的处境并不相同：对一些可持续性更脆弱的国家而言，降低债务是当务之急。另一些国家的情况则较为模糊，眼下没有融资问题的风险，但也不能有丝毫自满。还有少数国家似乎处于财政空间充裕的“绿色区域”。当然，判断一个国家属于哪个区域并非机械计算，而是需要通过压力测试，判断其财政资产负债表能否承受极端冲击。我们绝不能不加质疑地接受“降低公共债务总是可取”这一信条。政策建议必须以成本效益比较为基础。对处于绿色区域的国家而言，与债务共存的理由十分充分。
本文与 IMF Direct合作发表。本文的发表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同其中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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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纳森·D·奥斯特里（Jonathan D. Ostry）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研究部副主任。阿蒂什·雷克斯·戈什（Atish Rex Ghosh）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研究部助理主任兼系统性问题司司长。
图片：在这张拍摄于2014年11月16日的照片合成图中，美国一美元钞票在安达卢西亚首府塞维利亚附近飘扬。路透社/马塞洛·德尔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