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斯·罗戈夫（2014a、b、c）提出逐步取消现金——至少取消发达经济体的大面额纸币。其目标是：
消除名义利率零下限对货币政策可能造成的干扰；以及
消除可能妨碍打击犯罪、洗钱、逃税等行为的匿名交易。
他的这一主张势必会重燃关于现金作用的长期争论；这一争论最近又在博客圈中浮现。围绕这一议题的不同观点，可以用改变货币制度的两步方案来概括：
第一，允许公众持有央行准备金；以及
第二，逐步取消现金。
第一步是，第二步否
我认为，第一步——也只有第一步——应当得到认真考虑。
允许公众在央行持有准备金并用其进行电子支付，可以降低银行挤兑风险，增强金融稳定。由于存放在央行的存款属于基础货币——不同于商业银行存款，后者只是对基础货币的债权——它们不会遭遇挤兑。由此还可缩减对银行存款的公共“保险”，并限制其带来的道德风险。
同样重要的是，允许公众持有准备金将消除公共政策中一个令人不安的矛盾。为遏制逃税，政府日益频繁地宣布特定交易不得使用现金，并要求以银行存款进行电子支付。也就是说，政府禁止使用法定货币支付，却坚持使用并非法定货币的银行存款，并在此过程中使家庭和企业暴露于各种金融风险之中。（由于存款“保险”，公共部门承担了部分风险，但这又造成了其他问题。）扩大公众获取央行准备金的渠道，将终结这种局面。
不过，制度变革也可能带来问题。促使储户将部分商业银行存款换成央行准备金，可能会削弱以存款为资金来源的信贷创造——这是银行业的一项核心活动。道格拉斯·戴蒙德和菲利普·迪布维格（1983）指出，存款合约可以有效地提供流动性冲击保险。这些益处有多大？相关社会成本又有多高？这些成本体现在存款“保险”造成的扭曲，以及挤兑引发的抛售和破产所导致的损失中。宏观经济学仍在努力给出可靠答案。
另一个相关问题是，从现行制度过渡到新制度：在现行制度下，非银行机构在商业银行持有存款；而在新制度下，它们还会持有央行准备金。根据预期投资组合调整的规模，这一过渡可能大幅增加对基础货币的需求，并降低货币乘数。因此，除非央行提供足够支持，否则银行体系的流动性可能枯竭，并可能引发银行挤兑。
可能出现的技术问题
还必须处理一些更具技术性的问题。其中一个涉及支付系统。在现行制度下，只有金融机构通过清算系统相互支付准备金。在准备金持有更加分散的制度下，可以向更广泛的参与者开放这一清算系统，也可以建立用于零售准备金支付的平行网络。另一种做法是，由金融机构代表家庭和企业执行准备金支付，例如为客户管理表外准备金账户，并结算这些账户之间的净支付。
其他技术问题涉及新货币制度下货币政策的实施。
央行只向金融机构放贷，还是也向更广泛的公众放贷？贷款利率是否相同？
或者，是否像一些狭义银行提案所设想的那样，通过向私营部门转账来投放新的准备金？这些问题绝非无关紧要；经过认真审视，可能会得出结论：扩大准备金获取渠道应当循序渐进、谨慎实施。但当前这种准备金市场高度分割的制度显然并非最优。“人人都能持有准备金”这一主张不应轻率否定。
废除现金的问题
相比之下，不仅扩大准备金获取渠道、还要逐步取消现金这一更为激进的提议，走得太远。其支持者很可能高估了扣除成本后的额外收益。
先看收益。至于放松零下限的问题，根本目标是降低有效实际利率，以鼓励提前消费和投资；这一目标不仅可以通过货币政策实现，也可以通过税收政策实现。
随着时间推移，提高消费税或增值税税率会降低有效实际利率。如果不想依赖税收政策来放宽货币政策约束，也可以在不彻底取消现金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也无需提高通胀目标，因为提高通胀目标还有其他代价）。正如威廉·布伊特（2009）所解释的，只需让准备金与现金之间实行浮动汇率，这意味着将货币与记账单位解绑。因此，除非担心这种浮动汇率会产生负面后果（例如，参见Goodfriend 2000，脚注23），否则没有必要废除货币。事实上，这甚至可能还不够。正如约翰·科克伦（2014）所指出的，预缴税款或账单可以确保名义利率为零；因此，即使没有现金，某种形式的零下限仍会存在。
遏制犯罪
至于第二个目标——遏制逃税和犯罪活动——逐步取消现金也不能保证成功。进行交易时想对政府隐匿身份的人仍然可以逃避监控，例如雇用代理人并注册空壳公司。由于此类规避手段的成本大多是固定的，取消现金所带来的、针对黑市活动的隐性税负可能具有累退性。经营大型企业的罪犯仍可继续暗中活动，极富裕者仍会觉得逃税有利可图，但逃税的中产阶级承包商或许会改为如实申报。
在成本方面，逐步取消现金会严重损害隐私。（布伊特（2009）提出的“芯片现金卡”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这一担忧。）辩论中普遍承认这一点，但并非总是给予足够重视。将几乎所有市场交易的信息交给政府某个部门，可能造成的后果几乎不容忽视。即使人们充分理解这些后果，且多数人愿意承受，保护少数群体权利和其他考量也应成为反对如此大规模交出信息的理由，除非极其重要的原因使之绝对必要。公民有权享有隐私，并有权免受粗暴的政府及粗暴的政府雇员侵害。
逐步取消现金还会带来更日常的负面影响，例如金融素养下降及其后果。许多家庭似乎无法从自身长期利益出发管理财务；有了电子支付和信贷方式后，随之而来的问题往往会更加严重。在一个没有现金、却有礼品卡和银行支票的世界里，儿童可能更难理解预算约束或储蓄的概念。
最后，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政策能否得到有效执行。逐步取消现金不仅会带来更多电子支付，也可能意味着人们会在小额交易中采用现金替代品——比如香烟、棒球卡或外币。这种替代过程会与取消现金的目标背道而驰。政府和央行非但无法加强对支付和货币价格的控制，反而会放弃这种控制。
结语
在自由社会，政府对货币的控制程度受制于货币的实用性。改变货币制度的根本性提案必须考虑这一点。逐步取消现金并不相称，还可能适得其反。但允许公众获取准备金，可以增加政府提供的货币的使用，并有助于解决重要问题。“人人都能持有准备金”值得认真考虑。
参考文献
布伊特，W（2009），《负利率：你附近的央行何时会推出？》，Maverecon博客，5月7日。
科克伦，J H（2014），《取消货币？》，Grumpy Economist博客，12月30日。
戴蒙德，D W和P H迪布维格（1983），《银行挤兑、存款保险与流动性》， 《政治经济学杂志》 91卷第3期。
古德弗兰德，M（2000），《克服利率政策的零下限》， 《货币、信贷与银行杂志》 32卷第4期。
罗戈夫，K S（2014a），《逐步取消纸币的成本与收益》，NBER工作论文20126，5月。
罗戈夫，K S（2014b），《纸币不适用于犯罪率高、通胀率低的世界》， 《金融时报》，5月28日。
罗戈夫，K S（2014c），《重新思考全球货币体系》，2014年慕尼黑经济学讲座，11月18日至20日。
本文与 VoxEU合作发表。本文发表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可文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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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迪尔克·尼佩尔特是格尔岑塞研究中心主任、伯尔尼大学教授。
图片：2013年7月5日，新德里一家私人货币兑换处的员工正在清点印度卢比纸币。路透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