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一个由7名法国和7名德国同事组成的小组提出了欧元改革方案。此后，他们对改革进展缓慢感到失望（Bénassy-Quéré等，2018年和2019年）。其方案引发的辩论产生了数百页内容，其中许多观点被收录于一本Vox电子书中（Pisani-Ferry和Zettelmeyer，2019年）。在一篇新论文（Oksanen，2019年）中，我回顾了这些丰富的材料，并指出，尽管数量庞大，但对于富有成效的分析和政策建议而言，仍缺少了一些出人意料的数量不少的重要要素。
最近，在10月初，欧元区财政部长实际上搁置了欧元区预算方案。欧盟预算中将纳入一项规模很小的工具，7年后其规模仅占欧元区GDP的0.15%。该工具不会具有任何宏观经济意义，其宣称的目的（即促进趋同与竞争力）仍然令人怀疑。
对未来更为重要的是，9月份欧元体系（由欧洲央行和各成员国央行组成）决定将利率下调至-0.5%并重启量化宽松计划，此举招致了激烈批评。这场令人困惑的争议表明，财政与货币领域之间的相互关联亟需加以厘清。
现在已出现新方向正在形成的迹象。随着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即将开始任期，《金融时报》（2019年）在10月25日的社论中呼吁欧洲央行采用更广泛的政策工具箱。这将使她能够完成马里奥·德拉吉开启的工作，同时也重申了关于财政政策需支持经济复苏的新兴共识。
欧元改革的新思路需要四个支柱
要使欧元改革方案切实可行，需要以下四个支柱。
应当承认欧元的政治属性，正如任何货币联盟的政治属性一样。
成员国之间的互不信任塑造了欧元，因为它们不相信所有国家都愿意并有能力实施稳健的财政政策。因此，改革应有助于建立互信，并避免制定那些会引发更多冲突和争端的规则与程序。
即使在政治上不切实际（例如，需要修改《欧盟条约》）且在经济上缺乏依据，仍将方案呈现为不可或缺，既无成效，甚至有害。
应审慎认识现有机构、机制和规则的潜力。欧元体系的职能常常被忽视，尽管它们发挥着多项重要作用。
根本问题在于互不信任
现已普遍认为，财政政策具有顺周期性，唯一的重大例外是2009年GDP急剧下滑之时。要结束短视行为和顺周期性，就必须正确识别其根源。问题不在于违反财政规则，而在于规则本身。1997年，《稳定与增长公约》（SGP）规则变得短视，因为很难令所有成员国确信其会在长期内实施稳健政策。在任何时刻都强制实施的严格规则成为了一个糟糕的替代指标。因此，即便是自动稳定器的运作也受到了阻碍。
前欧盟委员会主席罗马诺·普罗迪在2002年曾广为人知地表示，SGP规则“愚蠢”。然而，2003年的SGP危机正是由对规则的短视且最终在法律上缺乏依据的解释所引发的。这一错误随后促成了该规则的首次修订，允许在出现不可预见的不利情况时保持灵活性。
此前曾有人尝试通过赋予预算平衡中期目标以权重来缓解短视问题。然而，这些尝试存在若干缺陷，其中尤为重要的是，它们并非基于对相关政策选项范围的识别。其他缺陷之多，严重削弱了其适用性。在所有这些工作中，互不信任占据上风，而试图为那些永远无法完全预见的情形做准备，则导致了模糊的复杂性。
2008至2009年的全球危机，尤其是希腊危机，进一步加剧了复杂性，以至于没有任何财政部长会试图在议会面前解释这些规则。更糟的是，形成了一种观点，即欧元危机的原因在于财政规则未得到足够严格的遵守。这导致欧元区整体财政政策收紧，并促使2012至2013年GDP进一步下滑。
以简单支出规则取代短期和中期财政政策中政府结构性余额的建议，几乎只能解决顺周期性问题的一半。对不合规行为实施拟议的制裁，将需要额外的条款和例外情形，这很可能引发冲突并加深互不信任。
重心应转向公共财政的长期可持续性
重心应从短视的财政纪律转向公共财政的长期可持续性，并且这一转变应当令人信服地完成。这正是《欧盟条约》中作为指导原则的“稳健的公共财政”所必须蕴含的含义。目前并无简便方法以短期和中期指标来界定与衡量长期可持续性。然而，欧元改革辩论却几乎对真正的长期问题保持沉默，显然是因为可持续性难以被简单地界定和衡量。尽管如此，学术界的独立专家应当提供分析和论据，并特别指出那些正在被忽视或有可能被忽视的方面。
提高退休年龄
对政策选项的分析存在缺陷，其中一个例子涉及大幅提高退休年龄。由于若干制度和政治原因，这一问题尚未得到应有的考虑。然而，养老金改革往往会在短期和中期内增加政府赤字和债务，从而掩盖其长期的积极效应。在现行财政规则下，这甚至导致部分国家撤销了养老金改革。
重塑欧元体系的作用
欧元辩论中最突出的特点在于，欧元体系的职能尚未得到充分理解。任何货币联盟都是政治确立的制度，需要高层政治层面作出相应承诺，以维护其基本职能。当欧元受到全球危机后果的冲击时，马里奥·德拉吉于2012年7月发表的声明“欧洲央行随时准备竭尽所能（do whatever it takes）维护欧元”，就是一项足够令人信服的承诺，并消除了疑虑。
应当认识到欧元体系的关键作用：
始终确保支付系统的平稳运行。这意味着，无论欧元区各央行在TARGET2支付系统下可能累积的内部正负结余如何，欧元体系都必须接受任何交易。
作为偿付能力良好的政府和金融机构的最后贷款人发挥作用（这是其主要任务）。否则，任何来源的流动性危机都可能演变为公共财政危机，并导致金融机构陷入资金不足。这可能引发普遍的信贷紧缩，最终导致破产潮和全面的经济崩溃。
作为偿付能力良好的主权国家的最后贷款人运作，是基于关于直接货币交易的规定以及各类资产购买计划。如何以足够清晰的方式界定偿付能力是一个关键问题，并且应当承认，不存在一种适用于所有情形的精确含义。评估始终具有政治性，且远超专家的技术性工作，因为它必须涵盖政府在意外情形下调整政策的能力。应为欧元体系留出一定的解释空间，使其在履行“竭尽所能”承诺的同时，独立地选择和使用其政策工具。
偿付能力构成了稳健的公共财政与稳健的货币体系之间的纽带。这意味着，政府应当将财政政策重新导向长期可持续性，同时欧元体系在充当最后贷款人时必须评估政府的表现。
欧元体系已履行诸多职能
欧元体系已经履行了众多改革方案所要求的若干职能。它通过接受存款提供安全资产，这些存款的安全性与成员国政府共同担保的任何资产所能达到的安全性相当。欧元体系的这一职能可以通过发行存单并直接向非银行金融机构（养老基金、货币市场基金等）提供而得到扩展。
这应当是利好消息，因为发行由欧元区政府共同发行的独立债券需要修改《欧盟条约》，而此举很可能失败，并使拟议的改革陷入停滞。使欧元体系存单可供市场使用，将产生若干重要影响，包括对欧元的国际地位以及货币政策的实施。
在所有成员国的银行清理掉过多的不良贷款之前，建立欧洲存款保险计划的提案被采纳的前景渺茫。
解决之道来自欧元体系。对其全面履行欧元区央行之间通过TARGET2运营支付系统这一职能的信心，将有助于防止挤兑。这是因为各参与方和市场可以假定，偿付能力良好的银行的流动性将得到充分保障。这为有序清理不良贷款争取了时间。
长期停滞、低利率、长期公共投资和气候变化也使货币政策立场呈现出新的面貌
在2008至2009年全球危机之后，主要经济学家开始思考财政政策和公共债务问题，因为存在长期停滞和长期利率持续低迷的严重风险。在这里，相关的时间跨度可能为10至30年。
应对这一风险需要在长期内重新调整财政政策。具体而言，低利率有助于切实应对气候变化，推动生产更新，并有助于解决能源使用问题，同时也有利于基础设施等其他投资。长期公共投资将有助于经济逐步摆脱长期停滞，同时实现政府的长期可持续性。当长期停滞得以克服后，货币政策即可回归到在较为正常环境中实行的立场。
由此，稳健公共财政这一指导原则与欧元体系履行其职能的独立性两者均以《欧盟条约》为根基，二者相互关联，并能够彼此支持。
新任欧洲央行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于9月4日在欧洲议会发表讲话时，旨在平衡这两个政策领域。此后，欧元体系多数央行行长与强硬派批评者之间于10月爆发了争执。对拉加德而言，货币政策并非唯一的解决之道。她认为，各国政府也应根据自身能力刺激经济，并以德国和荷兰为例。此外，欧洲央行可以将其企业资产购买计划导向绿色债券。
新任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在过去几个月中也曾强调应对气候变化的重要性。在2019年欧洲议会选举前后的各项表态中，这一议题受到了关注。减缓气候变化和节约能源对欧盟而言具有关键意义，因为欧盟层面的协调显然必不可少。欧盟应在全球范围内发挥领导作用。
具有长远眼光的务实改革
着眼于这些真实且切实的长期问题，为欧元改革辩论带来了新的面貌，并摆脱了过去两年中大量半学术性的辩论。
人们日益认识到，只要财政与货币领域之间的相互关联得到充分认识，欧元就能良好运行。《金融时报》上文提及的10月25日社论正是这一观点的一个例子。不过，它也指出，欧洲央行必须拓宽其政策工具箱。
然而，根据欧元体系在过去几年中的表现，也可以认为它已经拥有一套可供使用的广泛工具箱。虽然某些新特征可能有所助益，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些试图限缩欧洲央行作用的人正质疑现有工具的有效运用。因此，挑战在于就现有工具的使用达成足够广泛的共识。
此外，就财政领域而言，我认为，具有长远眼光的务实政策完全可以满足需要，而无需进行繁琐的制度改革——此类改革可能需要修改《欧盟条约》，因而存在失败的风险。着眼于政府财政的长期可持续性是必要的，原因有多个，其中之一是，否则短期和中期的灵活性将无法被允许。
为了就这一观点达成广泛理解，必须强调，灵活性不应为不负责任打开大门。在当前条件下，必须牢记，尽管各国政府现在能够以负利率借款，并应利用这一机会进行长期投资，但在其他任何地方或任何时候，都不存在“免费的午餐”。
公共财政必须在长期内保持可持续，这意味着，例如，必须认真考虑提高退休年龄。否则，社会支出将很容易失控。此外，简而言之，必须承认，从长远来看，应将更大比例的资源用于创新和投资，因为缓和气候变化、推动生产更新以及能源使用都需要资源。这意味着用于当前消费的比例将随之减少。尽管如此，从积极的角度看，由投资带动的复苏也为可持续的消费增长提供了一种愿景。
清晰地传达实质内容并切实践行
时间不容浪费。所需的投资需要创新和融资，这意味着产生切实效果的时间跨度为二至三十年。这凸显了避免在启动所需行动时出现任何拖延的必要性。否则，重大威胁将成为现实。
为服务公共利益，宜集中力量推进务实改革，这些改革主要关注经济体的长期表现，即便它们在政治上可能属于高声望的倡议。
政治人物必须努力向公众阐明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的新方向。人们必须能够相信，公共财政和货币体系等基本制度的管理，是以“竭尽所能”的承诺来进行的，其目的不仅在于维护欧元，也在于维护我们整个社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