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历史上竞争最为激烈的一次选举已经结束，佐科·维多多（Joko Widodo）与普拉博沃·苏比安托两位候选人都根据快速计票宣布获胜。在官方结果公布之前（7月20日之后），国家将持续处于选举僵局之中；如果败选方在宪法法院对结果提出质疑，这一僵局或许还会更长。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选举。印尼拥有2.5亿公民，使其成为世界上穆斯林占多数的国家中人口最多的国家，同时也是第三大民主国家。7月9日的投票是该群岛自1998年军事独裁者苏哈托下台以来举行的第三次总统直选，苏哈托统治印尼逾三十年。
这场政治较量让旧有的建制派与一类依靠基层民众支持的新型领导人相互对垒。
代表前者的是普拉博沃·苏比安托，他是一名前将军，深深嵌入既有的体制性权力结构之中。他曾是苏哈托的前女婿，并在独裁者下台前的几年里担任军方特种部队负责人。那段时期对印尼政府而言颇具争议，其中包括人权侵犯的指控。
普拉博沃被军队开除，但在其后的几年里，他以印尼喧闹好斗的民主政治博弈参与者的身份重塑了自己。在其亿万富豪商人兄长哈希姆·约约哈迪库苏莫（Hashim Djojohadikusumo）的支持下，普拉博沃创立了自己的政党Gerindra。凭借充足的财力，以及包括印尼多数伊斯兰政党在内的一系列其他政治团体的支持，普拉博沃开展了一场声势强劲的竞选活动。
他的强硬言论，即便只是隐含地，让人联想到苏哈托政权的“秩序”。他的吸引力在于其强人形象，被认为能够为印尼去除“弱点”。普拉博沃的戏剧化作风十分突出：据报道，他曾乘直升机降落在坐满由大巴接送而来的支持者的体育场，并骑着健硕的骏马四处巡游。他住在雅加达郊外一处奢华庄园，并且热衷豪车。
佐科·维多多（Joko Widodo），人们普遍称其为佐科威（Jokowi），其背景、风格和气质则截然不同。他是一位真正的政治局外人，在短时间内从默默无闻一跃成为政治明星，乘着反腐情绪的浪潮迅速崛起。
佐科威是一名木匠之子，在2005年投身政坛之前曾是家具销售商。他的从政生涯始于中型城市梭罗的市长，最终于2012年当选为全国首都雅加达的省长。佐科威身材清瘦、举止谦逊，不讲究豪车和安保随行。他喜欢在公共市场和广场上走动，亲耳倾听民众的诉求。他以善于凝聚共识著称，并且偏爱扶持小型企业。
普拉博沃不懈的竞选活动，加上大体支持他的数字媒体，帮助这位前将军缩小了佐科威曾经拥有的、令人生畏的30个百分点的领先优势。选举前几周，佐科威的领先幅度已缩小至个位数。随着财力充裕的普拉博沃阵营及其强大盟友势头上升，加之佐科威声势下滑，到选举日，两人的差距已经胶着到难以预测胜负的程度。
佐科威最先根据多家可靠民调机构进行的数次快速计票宣布获胜，结果显示他以3%至5%的优势领先。然而，几小时之内，普拉博沃宣布他同样以相近的幅度领先，并援引与其阵营关系密切的民调机构的快速计票结果作为依据。
最终结果的重要性，与其说在于候选人所倡导的政策分歧，不如说在于其他方面。事实上，两人的政策主张相去甚远，并不存在根本性的对立。佐科威和普拉博沃都表达了相似的经济民族主义和保护主义立场。两人都承诺解决根深蒂固的腐败问题，并修缮国家老化的基础设施。佐科威更像一名改革者，对中小企业有着天然的同情；而普拉博沃则是现状的捍卫者，其天然倾向站在大企业一边。
印尼面临的挑战并非一蹴而就即可解决。由于今年早些时候举行的立法选举中，Gerindra与PDI-P（支持佐科威的政党）均未能获得足够多数席位，无论选举结果如何，中央层面都将组成联合执政。因此，两位候选人的政策回旋余地可能都会受到约束，不利于任何剧烈的政策转向。
但选举结果的象征意义极为重大，对该地区乃至各地的新兴民主国家都是如此。亚洲各国的民主政治长期受到同一批角色的困扰，这些角色反复出现在其政治叙事中：王朝继承人、军事强人、企业大亨和宗教强硬派。
如果普拉博沃获胜，则仅意味着一切照旧。毕竟，那些拥有金钱和建制派关系的人往往能够胜出。另一方面，如果佐科威获胜，则将表明，即便在大型、贫穷且受教育程度不高的国家，也有可能通过民主程序实现革新。
如果佐科威成为东南亚最大经济体的总统，这将有力驳斥中国关于威权主义是人口众多的贫穷国家唯一可行道路的主张；这将为缅甸等其他新兴民主国家带来希望；这也将为印度等成熟民主国家敲响警钟。
佐科威这样的候选人真正有机会角逐总统职位，是印尼值得称道之处。毕竟，在印度，尽管民主已经实行了67年，却未能推出可与之相比的候选人，尽管选民对旧有政治阵营日益感到失望。
此外，PDI-P提名佐科威为候选人的做法，也可为其他正努力摆脱王朝根基的政党提供借鉴。迄今为止，PDI-P一直由梅加瓦蒂·苏加诺普特丽（Megawati Sukarnoputri）掌控，她是独立后印尼首任总统苏加诺的嫡系传人。尽管最初不愿放弃家族对该党的控制，梅加瓦蒂最终在佐科威的巨大人气推动下，不得不提名他为该党的总统候选人。
鉴于印度面临的关键政治问题在于National Congress Party能否摆脱王朝的影响力，印尼的这些进展意义重大。
未来几天将十分紧张，印尼正屏息以待官方结果的公布。世界其他地区不能漠不关心。佐科威常被称为印尼的巴拉克·奥巴马。不久之后，该地区（乃至更远）的其他国家或许也会寻找属于自己的“佐科威”。
作者：Pallavi Aiyar是印度《印度教徒报》（The Hindu）的东南亚记者，同时也是 世界经济论坛全球青年领袖。
图片：2014年7月9日，印度尼西亚茂物（Bogor）Bojong Koneng投票站，村民排队参加总统选举。REUTERS/Beawihart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