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无法与债权人达成协议，希腊政府很快就可能因现金短缺而拖欠债务。为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也为了避免再接受新的、无用而痛苦的紧缩措施，雅典可能不得不引入某种新的国内货币，与欧元并行，使政府能够向公共部门雇员和养老金领取者付款，同时腾出所需欧元偿付债权人。欧洲央行并未否认这种可能性。近期，欧洲央行消息人士曾与媒体非正式地详细讨论这一问题（尽管未透露姓名）；执行委员会成员伊夫·默施也曾将希腊的平行货币称为“任何政府在别无选择时都可以考虑的特殊工具”之一，并指出所有这类工具都代价高昂。1
事实果真如此吗？平行货币真的会比希腊目前正在采取（且预计将无限期持续采取）的药方更糟吗？
平行货币本身既不能消除希腊无序违约的风险，也不会自动帮助希腊走出萧条。但平行货币并非生来相同，设计平行货币有多种方式，每种方式都会带来显著不同的影响。
下文将比较目前提出的各项方案，并讨论如何设计一种平行（准）货币，以促进希腊经济复苏。1 这一问题与所有经济活动疲弱、没有自主货币政策且财政空间有限的国家都有关。
平行货币：科克伦的欠条
约翰·科克伦（2015）探讨了希腊政府发行小面额、零息债券的可能性，这些债券承诺在未来某个日期向持有人偿还等值欧元（欠条）。这些欠条可以是纸质证券，也可以是银行账户中的电子记账条目；政府可以像处理任何债务一样每年滚续。欠条可用于支付公共部门工资、养老金和社会转移支付，也可用于对银行进行资本重组或向银行放贷。欠条的交易价格会低于面值，但如果政府接受其按面值缴纳税款，折价幅度可能不会很大。折价主要反映两种风险：希腊政府违背承诺、不接受以本国债务缴税；或停止滚续，从而对新债务违约。正如科克伦所指出的，引入欠条相当于创造一种单独或双重货币，使希腊无需退出欧元区。2
正如科克伦所指出的，在现代金融市场中，违约国不仅无需更换货币，甚至不需要拥有印钞权就能实际“印钱”，因为正如他所说，如今债券可以充当货币。
科克伦并未将欠条构想作为针对希腊的政策建议提出，而只是将其视为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相反，他支持希腊进行结构性改革。不过，他认为，引入欠条仍远胜于希腊退出欧元区、银行账户被转换，民众改领无法兑换的德拉克马。科克伦最后总结说，以欧元计价的承诺或许是更优选择。
帕朗托的税收预期票据
作为一种在不退出欧元区的情况下摆脱紧缩的方式，罗布·帕朗托（2013）提议，欧元区外围国家政府向公共部门雇员、政府供应商和社会转移支付受益人发行财政收入预期票据。这些税收预期票据（TAN）是许多美国州政府熟知的公共财政工具，具有以下特点：零息（不支付利息）、永久（即不偿还本金、不赎回，因此不会增加未偿公共债务）、可转让（可在公开市场出售给第三方），且以欧元计价。此外，最重要的是，发行票据的政府会按面值接受票据，用于结清私营部门的纳税义务。税收预期票据可以通过某种加密且安全的系统，以电子方式发放到企业和家庭的银行账户；也可以发行凭证，以便于在其他交易中使用，但须经交易各方接受。从本质上说，发行税收票据的政府将公民未来的纳税义务证券化，创造一种税收抵免；这种抵免不会计入资产负债表中的负债，也不要求财政预算承担未来利息支付。使用税收预期票据可腾出欧元，用于偿付由境外持有的公共债务以及进口必需品。
帕朗托认为，这种替代性融资方式的一项优势是，发行税收预期票据的政府（希腊可称为G票据、意大利为I票据、西班牙为S票据等）能够实施恢复经济充分就业增长轨迹所需的财政赤字——无需放弃欧元，也能放弃财政紧缩。
针对发行税收票据可能加速通胀的风险，帕朗托建议，各国央行不仅负责监测通胀状况，还应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或欧洲央行等独立第三方的监督下，建立通胀可能加速的预警系统。为防止通胀加速，可以设立硬性规则，例如自动削减政府支出或提高税收。3
瓦鲁法基斯的FT币
在出任希腊财政部长之前，亚尼斯·瓦鲁法基斯（2014）也曾为欧元区外围国家提出平行货币构想。他建议各国政府建立由未来税收支撑、以欧元计价的自有支付系统，并使用类似比特币的算法创建一种名为FT币的新货币（FT代表未来税收）。
根据瓦鲁法基斯的提议，个人可支付例如1000欧元，从国家财政部网站购买一枚FT币；合同规定，国家财政部须随时以1000欧元赎回每枚FT币，或在发行两年后接受FT币，用于抵销例如1500欧元的税款。每枚FT币都会加盖时间戳，因此在两年期限届满前不能用于抵税。此外，每年（系统全面运行后），财政部会发行一批新的FT币，以替代已用于缴税的FT币；同时规定，流通中所有FT币的名义价值不得超过GDP的某一比例，从而避免所有FT币同时被赎回、导致政府税收减少。个人取得FT币后，可以将其存放在自己的FT币电子钱包中，也可以进行交易。
瓦鲁法基斯还提议，为使系统完全透明、交易完全免费，FT币应由一种类似比特币的算法运行，并由独立的非政府国家机构设计和监督；与比特币一样，FT币总量应预先固定，至少与一个不受政府控制的变量（例如名义GDP）挂钩；而每一笔交易（包括使用FT币缴税）都应通过比特币典型的区块链流程，由FT币用户社群进行监控。
瓦鲁法基斯认为，这种方案的一项优势是纳税人会看到其跨期税单减少。此外，只要FT币因其高于面值的抵税价值而以溢价交易，就会赋予持有人额外的购买力，从而支撑总需求。换言之，如果一枚FT币对政府的赎回价值为1500欧元，高于其1000欧元面值，那么FT币就有可能在市场上以溢价交易，最高可达其对政府的抵税价值。这正是FT币赋予持有人额外购买力的来源。4
我们的提案：税收抵免凭证5
政府将向劳动者和企业免费发放税收抵免凭证（TCC）。税收凭证赋予持有人等额的税收减免权，该权利将在发行后例如两年到期。这些未来权益可以变现为欧元，用于即时支出。凭证的变现通过购买税收凭证实现，买方借此取得未来税收减免权。对投资者而言，税收抵免实际上是一种安全的投资工具，支付的利息可与两年期零息债券相当。此外，由于税收凭证并非债务工具，其安全性高于债券。
通过变现，税收抵免可将未来税收减免转化为当前支出。根据保守的收入乘数估计（甚至低于1），模拟显示，税收抵免凭证递延期内新增的支出将创造足够的财政收入，弥补政府在凭证到期时因接受税收抵免、给予税收减免而产生的欧元收入缺口。6
发放税收抵免凭证可补充可支配收入，为收入获得者增加新的购买力，从而刺激需求。希腊政府可利用税收凭证提高月净工资、降低实际劳动力总成本（按企业的劳动力成本比例向企业分配其中一部分），还可资助人道主义行动、就业保障计划等。通过降低劳动力成本，税收抵免将支持出口，抵消需求走强对进口的影响，并使希腊对投资和从国外迁入的生产活动更具吸引力。
以上回顾引出若干值得考虑的问题，我们将在这篇两部分系列文章的 第二部分中讨论。
参考文献
科克伦，J.（2015），“警惕希腊人带来的债券”，《暴躁的经济学家》，2月6日。
帕朗托，R.（2015），“如何摆脱紧缩而不退出欧元”，《新经济视角》，12月6日。
舒斯特，L.（2015），“欧元区的平行货币：概述与系统化尝试”，韦布伦经济改革研究所，5月21日。
瓦鲁法基斯，Y.（2014），“比特币：存在缺陷的货币蓝图及其对欧元区可能有用的应用”，《2008年后世界思考》，2月15日。
尾注
1 关于欧元区早期平行货币提案的回顾，参见舒斯特（2015）。
2 科克伦的欠条类似于数年前财政陷入困境的加利福尼亚州所发行的欠条。当时，该州为规避美国禁止各州印钞的规定，发行可转让、可用于支付账单的欠条。参见加利福尼亚州审计长办公室，“审计长办公室关于2009年发行的注册付款凭证（欠条）的信息”，2010年11月10日。科克伦的欠条也类似于欧洲央行消息人士为希腊讨论的方案，参见尾注1。
3 此外，帕朗托设想开展公私联合调查，查明生产链中可能出现的特定供应瓶颈；这些瓶颈可能促使基础设施支出重新定向，以帮助消除瓶颈。也可以对利润率高于正常水平的行业，或实际工资增长持续超过劳动生产率增长的行业展开调查。为应对供给侧的此类通胀压力，可以要求征收超额利润税，以激励提高再投资率；在劳动者提出激进要求时，也可以要求开展协作式谈判。此外，利用TAN实施最后雇主方案以改善劳动力市场，可能对通胀起到稳定作用。
4 其他优势包括，该系统能够确保：i）为政府提供一种债券市场之外的流动性来源，不涉及银行，也不受欧洲施加的限制；ii）在欧盟条约框架下完全合法的国家欧元供给；iii）可用FT币增加对社会最弱势群体的福利，或资助必要的公共工程；以及iv）建立一种脱离银行体系的自由且完全透明的支付系统，由所有参与其中的公民（包括非公民）共同监控。
5 我们与卢西亚诺·加利诺、恩里科·格拉齐尼和斯特凡诺·西洛斯·拉比尼共同完善了这一提案，并发起了一项公开倡议，发布于 http://www.syloslabini.info/online/wp-content/uploads/2014/11/Appello-Inglese-rivisto_9-03-2015.pdf。
6 之所以可行，是因为TCC注入所触发的收入扩张会在TCC到期前附带的整个两年递延期内发挥作用，因此会推动产出扩张，直至由此带来的额外财政收入超过使用TCC减税所造成的欧元收入缺口。我们的模拟（见本专栏第二部分）显示，使这一效应成为可能的收入乘数最低（门槛）值低于1。
本文与 VoxEU合作发布。本文发布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可其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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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比亚乔·博索内是全球治理与金融改革“莱切小组”的创始人兼主席。马尔科·卡塔内奥是CPI Private Equity主席。
图片：希腊国旗和欧盟旗帜在雅典的希腊银行外飘扬。路透社/John kolesid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