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2024年年会上，各国领导人对全球经济前景持谨慎乐观态度。
然而，尽管人工智能和地缘政治主导了议程，重大转型也逐渐成为焦点，全球贸易格局重塑同样受到讨论。
Oliver Wyman的Huw van Steenis参加了35多场闭门会议和专题讨论会，对企业、投资者和政策制定者的思路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以下是他的五点体会。
在世界经济论坛2024年达沃斯年会上，与会者对经济前景的情绪谨慎乐观，但大量地缘政治风险令这种情绪蒙上阴影。
经济乐观情绪正在逐渐升温，因为若干宏观情景并未如担忧的那样发展：通胀下降速度快于预期，各国央行开始转向；美国实现软着陆、欧洲出现温和衰退如今看来都有可能；欧洲大部分地区也已渡过逐渐缓和的能源危机（暂且如此）。
人工智能（AI）和地缘政治主导了议程，甚至挤占了气候变化讨论的空间。但在闭门会议和会场走廊里，重大转型也受到热烈讨论：宏观体制转变、能源转型、全球贸易格局重塑以及信贷供给体系重构。
参加了35多场闭门会议和专题讨论会后，我对企业、投资者和政策制定者的思路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以下是我从达沃斯2024年会议中得到的五点体会：
1. 人工智能仍让人既期待又担忧
除了地缘政治，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上讨论最多的话题就是人工智能。它将带来多大的变革？会不会失控？对就业意味着什么？会不会让权力集中到更少数人手中？它的商业模式又将如何发展？
OpenAI首席执行官Sam Altman试图缓解人们的担忧，他说：“它对世界的改变会远小于我们所有人的想象，对就业的改变也会远小于我们所有人的想象。”尽管如此，要求发展“负责任”的人工智能的呼声依然高涨。
以金融机构为例。根据我与业内人士的单独交流，各大银行正在探索相关应用场景，预计未来三至五年效率大约可提升10%，理想情况下最多可提升20%。
不过，尽管许多机构希望尝试并提高效率，但缺乏经过大规模实践检验的经验、内部能力和监管批准，都将拖慢进展。
在《银行为未来做好准备了吗？》专题讨论会上，瑞银集团首席执行官Sergio Ermotti表示：“这将是一个渐进演变的过程，不会是一场革命……因为我们必须非常审慎地行事。”
一位投资者告诉我，他已经削减了基金中与人工智能相关的投资。他认为这项技术确实有价值，但回报可能没有预期那么高。
“也许这一轮热潮已经达到某种峰值了，”Inflection AI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Mustafa Suleyman表示；他也是DeepMind的联合创始人。
2. 向私人信贷转变的步伐正在加快
信贷中介结构正在迅速变化，长期趋势是从银行转向私人信贷。对于可能加速这一重大重构的两个因素，公开场合和闭门会议上都进行了大量讨论。
第一个因素是银行监管。美国提出的方案被称为“巴塞尔协议终局方案”，要求最大型银行的资本要求提高20%至25%。在达沃斯开幕前夕，我在《金融时报》撰文指出，这很可能造成意料之外的后果。几乎每位银行高管和投资者都想讨论其潜在影响。
例如，拟议规则会使太阳能或风电场这一重要融资来源所需的资本增加到原来的四倍，对许多银行而言，这将让相关融资贵得难以承受。一些银行已经暂停相关业务。随着时间推移，私人信贷市场或许能够填补部分乃至全部缺口。
另一项提议认为，对中小企业贷款的风险权重（决定资本要求）应为实际损失经验的三倍。这同样会推高它们的融资成本，促使它们转向银行体系之外寻求融资。
第二个加速因素是信贷资本配置发生了巨变，未来几年这很可能成为资产配置增长最大的领域。其回报率颇具吸引力，而且许多资产所有者对降息的看法并不像市场那么乐观。
那么，这一趋势的风险在哪里？毕竟没有任何趋势会一路畅行无阻。主要顾虑在于杠杆贷款市场过热，以及企业应对利息成本翻倍以上时的信贷动态（私人信贷大多采用浮动利率，而典型的公司债券在发行时利率固定）。另一个顾虑是，规模不足的参与者可能铤而走险，试图靠扩大规模摆脱困境。
3. 能源安全与廉价资金时代终结，正在改变绿色转型投资叙事
与会者围绕脱碳展开的讨论，比以往任何一届年会都更加审慎，也更加深入。这不只是因为绿色低调或“战略性沉默”；人们也在坦诚讨论如此大规模转型的成本和复杂性。
廉价资金时代的终结和能源安全问题，深刻改变了投资叙事。例如，去年全球清洁能源指数（ICLN）下跌21%，而标普500指数上涨24%，纳斯达克指数上涨55%。今年该指数进一步下跌近12%，标普500指数则上涨1.5%。
人们正在大幅重新思考这对投资策略和投资组合意味着什么。此外，一些基金因表现严重落后而遭遇大规模资金流出，甚至关闭。欧洲过于细致严苛的基金规则也不得不重新审视，只是对许多人而言，进展太慢。
但资金也需要流向排放产生的地方：重点应是为减排提供融资，而不只是减少融资所涉排放。私募股权正日益承担起扩大转型基金规模的重任，面向公共投资的框架也在制定之中。
而且，资金规模已经具备。联合国气候行动与金融特使 Mark Carney在彭博社去年举办的一场沙龙上谈到1.8万亿美元的气候相关融资。
随着利率环境变化，基础设施项目也变得更具吸引力：过去回报率仅为低个位数到中个位数的项目，如今回报率已达到高个位数。但显然，许可审批、技术、供应链和公共政策都至关重要，金融投资不能跑得太快，否则就难以获得良好回报。
哥伦比亚气候学院院长Jason Bordoff表示：“能源转型注定会充满波折和动荡。”鉴于现有基础设施，从化石燃料向可再生能源的过渡极其复杂，惯性也很大，但卓越的创新同样在推动这一进程。
地缘政治和能源安全是决定转型快慢的关键因素，但在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达沃斯会议和企业董事会中，这些议题都未得到足够讨论。
4. 宏观体制转变是关键议题，央行仍需适应
我在达沃斯遇到的许多投资者认为，实际降息次数将少于市场定价所反映的美联储六次降息。他们认为，考虑到央行决策者面临的收益不对称，美联储很可能会采取谨慎态度。没人愿意先降息，之后又不得不反悔。
此外，有些人担心，例如贸易受到的影响——胡塞武装袭击可能带来额外成本。因此，许多人担心股市估值已经高得近乎完美，于是转而增加信贷配置。这与华尔街部分人士对交易和首次公开募股的乐观态度形成对照；后者预期借贷成本会下降。
欧洲央行官员也明确表示，他们将根据欧元区工资数据和美联储的动向作出反应，并表示首次降息最可能发生在6月。考虑到市场预期欧洲整体将零增长，一些金融人士认为这一天来得太晚。
我遇到的许多投资者还担心，那些在廉价资金时代受益最大的一些经济领域仍可能面临问题。风险投资尤为突出——投资者认为自己对风险投资的配置已满，并担心后续还会出现更多估值下调。
不少人正在另行运行自己的估算“盯市”账户，与官方账户并行，用以指导现金流和资产配置。另一些人担心企业再融资时遭遇信贷冲击。这更多是对未了事项的隐隐不安，而非坚定看空。
最后，全球最大银行在新冠疫情期间以及经历45年来最快的利率上升后都展现了韧性，且并未遇到太大困难。央行决策者却没有因此对金融危机后改革的成效更有信心，这令人感到奇怪。
少数二线银行因风险管理实践存在缺陷、监管不力而陷入困境，随后被大型银行平稳吸收。这是一场闭门会议的核心议题，参会者包括一位全球央行行长和多位银行高管。
结论是：在推进美联储的《巴塞尔协议终局方案》时有理由保持谨慎，央行模型也仍需适应当今经济和信贷供给体系。
5. 全球供应链格局重塑正在加速
如果闭门专题讨论和会场走廊里的交流能够反映趋势，那么友岸外包的步伐正在加快，印度、越南、墨西哥以及在一定程度上的加拿大都将从中受益。
从中国撤出投资，是全球最大资产所有者之一与企业交谈时的主导议题。一些美国基金谈到政治压力，要求降低中国证券投资的风险敞口。
一家大型工业企业的首席执行官表示，他们将在中国的业务上只进行维护性资本支出，并计划在2024年将资本支出增加约35%，以支持一项友岸外包布局中的大型新工厂。
世界经济论坛如何助力构建有韧性的供应链？
先进制造与供应链中心汇聚企业、政府和公民社会的领导者，共同理解正在重塑制造业和全球价值链的变化。该中心提供值得信赖的交流空间，助力各方在日益复杂的全球经济中探讨韧性、可持续性和竞争力。
通过促进跨行业、跨地区的合作与共同理解，该中心帮助合作伙伴找到切实可行的路径，共同适应变化、推动创新并增强供应链实力。
与此同时，宏观投资者越来越担忧中国房地产泡沫破裂引发的资产负债表衰退。一位密切关注中国的观察人士告诉我，鉴于这似乎已成为根深蒂固的趋势，中国因此感到有必要以更具建设性的方式开展对外接触。
以往的峰会曾是美国与欧盟意见分歧的焦点，争议议题包括北约费用由谁承担、美国《通胀削减法案》、依赖俄罗斯天然气是否鲁莽，以及金融监管是否公平。然而，随着冷热地缘政治冲突持续肆虐，这些议题已被放到次要位置。
例如，与去年相比，欧洲人今年对美国《通胀削减法案》的指责少了许多。这项产业政策迄今取得了巨大成功——一项最新的麻省理工学院研究显示，其进展速度是国会预算办公室基准情景的两倍。因此，问题并非政策缺乏成效。
问题似乎更多在于欧洲的财政忧虑，这使欧洲人担心自己无法与美国比拼规模；与此同时，规则制定中的一些修改也削弱了最尖锐的部分。正如一位人士所说，欧洲面临艰难抉择：如果想以社会可接受的成本实现绿色转型，就必须购买中国产品，同时承担与美国关系破裂的风险。
与此同时，在世界日益分裂的背景下，英国押注全球贸易协定以弥补与欧洲贸易大幅减少的脱欧策略，从未显得如此不切实际。
全球金融的下一步走向何方？
那么，如何看待今年经济乐观与地缘政治忧虑并存这一不同寻常的局面？
今年的一大亮点，是我通过一次偶遇Stripe首席执行官John Collison，得以拿到一本极为罕见的新版Stripe版《穷查理宝典》——这本书在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的Charlie Munger享年99岁去世后数小时内便售罄。
Munger认为，人必须做到：“即使不喜欢现实，也要认清现实。尤其是在你不喜欢现实的时候。”美联储的政策转向仍在为股市提供支撑。但鉴于地缘政治前景不明，投资者应当针对哪怕令人难以接受的结果进行情景分析，并据此管理投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