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银行行长常以乏味为傲。马里奥·德拉吉却不然。两年前，即2012年7月，欧洲央行行长德拉吉出人意料地宣布，他将 “不惜一切代价” 挽救欧元。这一举措效果显著。今年8月，他在怀俄明州杰克逊霍尔召开的一年一度的顶级央行行长聚会上，又抛出了另一颗“炸弹”。
德拉吉的讲话 这次更具分析性，但同样大胆。首先，他对欧元区当前停滞状况下适当政策应对的持续辩论表明了立场。他强调，除结构性改革外，还需要支持总需求，而且在这方面做得太少的风险明显超过了做得太多的风险。
其次，他确认欧洲央行已准备好发挥其作用以提振总需求，并提到资产购买（即量化宽松）是在通胀预期已降至官方2%目标以下的背景下的一项必要工具。
第三，且出乎多数人意料的是，德拉吉补充称，整个欧元区存在采取更具扩张性财政立场的空间。他首次表示，相较于美国、英国和日本，欧元区的财政政策可用性和有效性较低，因而受到了损害。他将此归因于欧洲央行无法充当政府融资的后盾，从而使财政当局不致失去市场信心，而非既有的高额公共债务。此外，他呼吁欧元成员国就欧元区整体财政立场展开讨论。
德拉吉同时打破了三个禁忌。第一，他的论证基于一种非正统的概念，即结合货币和财政措施的政策组合。第二，他明确提到了总体财政立场，而欧洲一直只从逐国角度审视财政状况。第三，他认为阻止欧洲央行充当最后贷款人会付出高昂代价，即使政府变得脆弱并减少其财政空间，这与中央银行不得为政府借贷提供支持的信条相矛盾。
德拉吉选择在欧洲央行自身举措需要支持的时刻挑战正统观念，这表明他对欧元区经济形势心存忧虑。他的信息是：当前运作方式的政策体系不适应欧洲所面临的挑战，需要进一步进行政策和制度变革。
现在的问题是，这种概念上的大胆是否会转化为政策行动，如果会，又将如何转化。人们对欧洲央行直接资产购买的益处越来越少有疑虑。长期以来被认为过于非常规而不值得考虑的做法，已逐渐成为一种共识。在操作上将存在困难，因为与美联储不同，欧洲央行无法依赖统一且流动性良好的债券市场，其成效仍不确定。但它很可能会付诸实施。
与此同时，毫无疑问，财政政策将达不到德拉吉的期望。欧洲在共同财政立场的概念上尚无共识，欧洲央行可向主权国家提供的后盾也只能提供给承诺执行一套协商政策的国家。即便是在欧洲央行所谓的 直接货币交易 （OMT）计划框架下的这种有条件支持一直 遭到 德国联邦银行和宪法法院的反对。
因此，德拉吉在这一方面的举措不仅应被理解为一种行动呼吁，也应（甚至可能更应）被理解为对未来欧元区政策制定方式的反思呼吁。问题在于：欧元区在没有共同预算的情况下，如何界定并实施共同财政政策？
国际经验表明，自愿协调收效甚微。2009年的情况是一个罕见的例外；雷曼兄弟破产后随之而来的那种冲击——突然、强烈不利且高度对称——几十年才会出现一次。当时，所有国家面临的基本是同样的问题，并且都担心全球经济可能滑向萧条。
欧洲当今的问题虽然严重，但性质不同：相当一部分国家没有财政空间采取行动，因此无法支持需求。而且，尽管德国的表现远胜于其他国家，并且拥有财政空间，但它并不愿意利用这一空间使其邻国受益。
如果要采取联合财政行动，则需要一种具体机制来启动它。可以考虑一种联合决策程序，在某些条件下，该程序将要求预算法须经国家议会及多数伙伴国（或欧洲议会）批准。
或者可以考虑一种机制，其灵感来源于 “可交易赤字许可” ，由哥伦比亚大学的亚历山德拉·卡塞拉（Alessandra Casella）提出。在这种情形下，各国将获得与期望的总体财政立场相一致的赤字许可，但可以自由交易；愿意实现较低赤字的国家因此可以将其许可让渡给愿意实现较高赤字的另一国。通过这种方式，既可实现总体财政立场，又能兼顾各国偏好。
任何此类机制都会引发一系列问题。但欧元事务负责人提出这一问题，表明共同货币的架构仍处于变动之中。
几个月前，人们的共识是重新设计欧元的时机已经过去，欧元区将不得不接受其危机驱动改革所留下的架构。如今情况已不同。达成一致并作出决定可能需要时间，但讨论必将重启。这是个好消息。
作者：让·皮萨尼-费里是柏林赫蒂政府学院的教授，目前担任法国政府政策规划总专员。
图片：鸽子停在布鲁塞尔欧盟委员会总部外墙上一幅展示欧元硬币的横幅附近。REUTERS/Francois Lenoi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