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金融危机并非仅由道德风险造成,也并非不可预见。规模大到不能倒的银行相信政府会出手救助——事实证明,这一判断是对的;消费者、评级机构和政策制定者也都押注房地产市场,令整个体系陷入不稳定。
过去十年间,包括我们在内的许多经济学家开展研究,逐渐形成了一个关于2008—2009年金融危机的广泛共识叙事。正如我们在新书《信念危机:投资者心理与金融脆弱性》中所述,《信念危机:投资者心理与金融脆弱性》危机的根本原因是始于2007年初的房地产泡沫破裂。在此之前的数年里,美国房价大幅上涨,推动因素包括购房者大量举债,以及银行投资抵押贷款和抵押贷款支持证券。房地产泡沫破裂时,借款人和银行家都遭受了损失。
到2008年年中,预计银行将蒙受数千亿美元的损失。在数月的亏损扩大、破产和市场冻结之后,金融体系终于崩溃。雷曼兄弟宣布破产,许多其他公司也不得不由政府出手救助。很快,银行和消费者的财务困境便将经济拖入大衰退。
这一广为接受且有充分文献记录的叙事,揭示了当前对危机的回顾中存在的两个误解。这些误解看似纯属学术问题,实则不然。它们严重影响政策制定者预防未来危机的能力。
第一个误解是,危机完全是道德风险造成的。把危机归咎于银行,可谓再受欢迎不过了。银行诱使毫无戒心的消费者申请高风险抵押贷款,首先助长了房地产泡沫,随后又亲自押注泡沫会持续膨胀,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形势恶化,政府就会出手救助。毕竟,它们规模大到不能倒。
银行、评级机构、抵押贷款承销商、投资银行等确实从事了不光彩的做法。但道德风险论忽略了核心问题:正如我们在书中所记录的,家庭、银行、评级机构、投资者和政策制定者都看好房地产市场,也都没有看到其中的风险。
银行也和消费者一样相信房地产是笔好投资。股市奖励了押注房地产的银行。泡沫和危机最直接的成因既不是欺诈,也不是暗中冒险,而是大多数市场参与者都认同的一种房地产信念。
第二个误解是,危机无法预见。承认自己未能预见事态发展的政策制定者,最常提出这一论点。正如美国总统巴拉克·奥巴马的财政部长蒂莫西·盖特纳在他的回忆录中所说:“金融危机无法可靠地预见或防范。”同样,乔治·W·布什总统任内担任盖特纳前任的汉克·保尔森最近表示:“我坚信,这些危机在成因、发生时间和爆发时的严重程度方面都无法预测。”
这一观点的一种说法认为,雷曼倒闭源于一次不可预测的挤兑,投资者同时争相撤走对银行的短期融资。正如美联储前主席本·伯南克所说:“这场危机涉及机构间一场21世纪的电子恐慌。”换句话说,“这是一场穿上新衣的传统挤兑。”
证据并不支持这一观点。我们的书指出,资产泡沫破裂,尤其是房地产市场泡沫破裂,会对金融体系构成严重威胁。当高杠杆银行和其他机构面临巨额损失的深渊时,恐慌发生的可能性会急剧上升。就这一点而言,2008年的危机与其他危机十分相似。1
房地产泡沫破裂意味着银行将遭受巨额损失。早在雷曼倒闭之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就预测,到2008年夏季,美国银行将损失数千亿美元。同年早些时候,包括贝尔斯登在内的多家机构不得不接受救助。雷曼倒闭确实引发了一场迅猛的挤兑,一旦开始便难以遏止。但数月来,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一直在上升。它并非毫无征兆。
这场危机之所以可能让人觉得来得突然,一个原因是,直到2008年8月,美联储仍预计即使房价继续下跌,美国经济也只会略微放缓。投资者和政策制定者之所以对危机感到意外,是因为他们严重低估了金融体系中不断累积的风险。雷曼倒闭如同一次心脏病发作,但这个病人早已病入膏肓。
对危机的这两个误解造成了令人遗憾的后果:它们使我们无法吸取一条重要教训——在雷曼兄弟倒闭前,经济政策本应更加积极。道德风险论为不作为开脱,因为“是那些坏银行在承担和隐瞒过度风险”。同样,不可预测论也为消极应对开脱。事实上,雷曼倒闭前一年多,金融部门的脆弱性就已逐渐加剧。美联储预测持续乐观,也不愿迫使银行补充资本——这种做法往往打着“大到不能倒”的幌子——这些都构成了严重的政策失误。
雷曼灾难发生后,政策制定者采取行动时表现出极大的勇气和能力。但我们不应忘记,他们此前未能采取行动。遏制金融泡沫并不容易。泡沫开始破裂后,及早采取有力措施保护金融体系,将有助于遏制未来的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