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克兰到叙利亚,再到南中国海,世界正经历地缘政治危机激增。然而,市场大体上并未因近期事件而受到明显扰动。各个冲突热点之间缺乏系统性联系,或许可以解释我们迄今为何避免了大规模战火蔓延。
看来,投资者仍普遍相信,当前的地缘政治危机将继续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且大多彼此孤立。依照这种看法,无论局势多么糟糕,乌克兰、叙利亚及其他地区的冲突升级都不是某种范式转变的表现,不会威胁到全球经济,使其陷入烈火之中。相反,这些事件应被视为令人担忧、但只是雷达上的短暂闪烁。
商界保持如此冷静是否正确?还是说,投资者可能忽视了世界运行方式的一项根本性转变?低估地缘政治对地缘经济格局及企业影响的风险不可小觑;毕竟,在这一领域,数字和概率很难估算。随着危机发生频率不断上升,我们应考虑一种可能:噪声之中或许存在信号;我们的世界或许正在发生长远变化。
尽管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加剧未必 一定 会导致去全球化,但关于这种世界出现的可能性日益增大,人们已经着墨甚多。这样的世界将逐步瓦解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缘经济公域,从安全海域、开放天空到畅通的通信渠道皆在其中。然而,尽管注意到了这种新兴可能性,很少有观察人士认真思考过这样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以及它对我们作为商界、政府和公民社会决策者的日常交易意味着什么。
鉴于近期事件,思考这些问题已变得至关重要,而前瞻思维可能是帮助我们为快速变化的环境做好准备的宝贵工具。让我们发挥想象,扪心自问:备受赞誉的小说家威廉·吉布森所说的这句话是否正确:“未来已经到来——只是分布得还不太均匀。”
去全球化的未来
设想海洋和天空不再能被视为开放:从一个国家前往另一个国家需要耗时绕行——如果根本还能前往的话。设想拥有富裕国家的护照不再能保证你可以周游世界:严格的签证制度意味着,某些国家实际上对其他国家的公民关上了大门。设想对实体旅行的限制延伸到虚拟世界:身处某些国家,在技术上将无法向其他国家发送电子邮件、拨打电话或访问托管于其他国家的网站。
设想国际法已经崩塌,所谓国际秩序的记忆渐渐远去。应对气候变化等全球性议题的合作机制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各国之间的关系建立在数十个彼此割裂、相互重叠的联盟之上,这些联盟务实地围绕特定目的而形成:一个国家可能因自然资源需求与一批盟友结盟,因技术需求与另一批盟友结盟,等等。这些联盟建立在宽松的亲和关系和意识形态之上,而非历史贸易联系或地理邻近等客观因素。它们变化频繁、迅速。欢迎来到去全球化的明日世界。
通往这个想象中的未来,并不需要有人决定去全球化是个好主意——然而,它仍可能源于政治决策者无意识的选择。想想看,保护主义如何可能比今天更加蔓延:博弈论表明,第一批政府一旦开始更严格地控制本国经济、大力扶持本国引以为傲的龙头企业,其他政府即使起初或许坚持自由贸易理想,最终也会屈服于外部压力,同样“保护”本国私营部门。过去,我们仅以微弱优势避免了这种局面。
在经济形势艰难的背景下,阻力最小的做法可能是将短期国家利益置于长期全球利益之上,近年来这种情况已多次出现。政治紧张局势可能导致对峙和针锋相对的制裁,即便决策者理性上明白,每个国家都在伤害自身经济。在对网络攻击或线上意识形态传染心怀恐惧的氛围中,管理互联网的全球协同努力可能变得困难重重,以至于各国政府认为,切断本国互联网与世界的连接,以此“保护”本国民众更为容易。
走向去全球化世界的道路,并非源于外生的非国家行为体对全球秩序发动的小规模攻击——恰恰相反,这种攻击更可能促成联盟,共同保护我们珍视的地缘经济公域。去全球化也不仅仅是人们热议的从全球化转向区域化;迄今为止,区域主义往往维系着一种大体上与全球体系相容的经济秩序。我们在此探讨的也不只是新冷战,因为去全球化世界将不仅涉及两三个阵营,而是多个相互重叠的联盟。
当下的地缘政治叙事是,新兴大国正在获得它们认为理应拥有的地位;随着战略互信不断减弱,大国关系日益由战略竞争主导。这引出了一个问题:当这些新兴国家达到相对成熟的政治和经济发展水平后,是什么将它们团结在一起?又是什么能在它们管理全球政治和经济事务时维持协调一致?事实上,我们已经看到金砖国家之间在做法上存在显著差异,而它们仅仅是无数规模较小的新兴市场中的五个。
这样的未来或许显得混乱、令人困惑且阴郁沮丧。对多数人而言,它也将带来巨大损失。但这些都不足以说明它不可能实现。想想已经出现的诸多迹象:它们表明,这样的世界完全处于可能性的范围之内。构成全球经济公域的三大支柱——开放通信、开放海洋和开放天空——难道不正开始出现裂痕吗?
开放通信
人们早已注意到各国对更广泛互联网所作的长期本土化改造——从中国的防火长城,到伊朗的“清真互联网”和俄罗斯的“切布拉什卡”——但这些举措的影响也有限,原因有二。第一,它们只是全球互联网的过滤机制,并非截然独立的基础设施项目,不会肢解或以其他方式取代万维网。第二,这些举措大多由威权政权出于审查目的强行推行,而非民主社会的正当选择。随着一项金砖国家海底电缆倡议启动,建立仅供金砖国家使用的实体水下通信网络,这两项因素或许都在发生变化。德国及其他民主国家也在认真讨论发展国家互联网。
互联网并非地缘经济公域中唯一至关重要的开放通信系统。能否接入SWIFT支付系统,对一个国家有效参与全球经济至关重要。过去,只有朝鲜、伊朗等国被排除在外。但如今同样出现了变化的迹象:近期有人呼吁将俄罗斯排除在外,虽然这些呼吁遭到驳斥,却凸显出将一个G20成员国——这个本应负责管理全球经济的组织中的成员——作为目标,已不再是不可想象之事。
哪怕只是想到采取这类措施,也可能引发自我实现的预言:各国为了抢先摆脱被排除威胁所代表的杠杆作用,开始创建自己的平行合作机制,SWIFT及其姊妹机构也由此逐渐分裂。据广泛报道,伊朗已经与拉丁美洲国家合作,建立替代支付系统,其动因是出于意识形态而反感美国主导全球货币交易。中国与贸易伙伴签订的大量货币互换协议也可被视为指向同一方向:打造一个长期占主导地位的全球体系的替代方案;在此例中,替代的是以美元作为世界主要贸易货币的惯例。
开放海洋
多数商界读者都知道,全球经济约80%的贸易依赖开放的海上航道。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何二战后国际商业兴起期间,美国对海洋的保护如此重要。近期一连串海盗活动占据了有关安全可靠航运通道瓦解的多数头条。但这种现象实际上可能有助于维护而非削弱海洋开放性,因为它让各国团结起来应对共同威胁。 中国对全球危机管理的一项重要贡献 ,就是在亚丁湾打击海盗。
然而,对这一体系构成更大威胁的,是各国之间不断恶化的关系;这些国家确实有能力破坏根深蒂固的贸易模式。中国与日本及东南亚邻国在东海、南海的近期紧张局势就是一例。令人费解的是,日本和中国这两个国家在经济上如此 依赖可靠的海上 航线,却会采取行动以任何方式威胁这种软性基础设施;然而,当边缘政策使一些国家动用民用船只挑衅邻国军舰时,安全紧张局势不可预测地升级并产生全球影响的风险便显而易见。展望更远的未来,印度与中国为控制印度洋海军航线而日益紧张的海上关系同样令人担忧,正如敏锐的观察人士早已警告的那样。
开放天空
近期欧盟与俄罗斯之间的紧张局势导致欧洲禁止一家俄罗斯廉价航空公司飞往欧洲,而俄罗斯则讨论以限制欧洲航空公司使用其西伯利亚空域、飞往东亚的方式进行报复。正如人们广泛指出的那样,这将大幅推高旅行成本,并终结我们习以为常的便捷交通,其影响程度远超多数人的充分认识。有人会欢迎系统性风险有所缓解,例如全球流行病的传染效应;但可以肯定,这种新现实的代价将远远超过其微不足道的收益。
航空旅行明显变得更加不便、海上冲突封锁贸易航线,或通信渠道逐渐碎片化并蔓延至威权政权之外,这些都是世界可能走向去全球化的显著迹象。但提出这些可能性也带来了一个难题:鉴于它们将给大多数相关方造成代价,为何竟然还有可能发生?
变化中的世界
这种世界之所以进入可能性范畴,部分原因在于,近年来政治考量似乎在国内和国际层面都压过了经济考量。杰伊·奥吉尔维曾作出著名推测:随着企业预算超过许多国家的预算,首席执行官的权力或将超过总统。但中国国家资本主义的兴起,只是政府对私营部门影响力日益增强这一近年趋势中最显眼的迹象;即便在发达经济体,这种趋势也在显现。
与此同时,乌克兰危机表明,经济利益似乎越来越难以阻止国际紧张局势。鉴于欧盟与俄罗斯之间的经济相互依存,欧盟将继续因对俄制裁而承受沉重代价;正如俄罗斯也会因与乌克兰之间涉及天然气的争端而蒙受收入损失。在其他地方,尽管中国是日本最大的贸易伙伴、日本也是中国第二重要的商业伙伴,中日紧张关系仍已根深蒂固。乌克兰与俄罗斯、中国与日本最近都为改善商业关系迈出了一些小步,这值得欢迎,但这些努力的脆弱性恰恰印证了我的观点。
国际联盟也越来越不再取决于传统的经济和地理因素。以 印度和日本为例。两国最大的贸易伙伴都是中国,在地理上也都与中国比彼此之间更为接近。然而,东京和新德里彼此相处融洽得多,与北京的关系则不然;它们因共同的民主原则以及对中国强势姿态的担忧而团结在一起。
最后,联盟不再像传统上那样界限分明、长期稳定。尽管埃及或以色列等国在冷战期间可能从一个阵营转向另一个阵营,但大多数国家都归属某个集团并保持其成员身份。如今的联盟灵活性更强、适应性更高,特定议题会促成原本绝不会考虑合作的伙伴联手。叙利亚就是突出的例子:有报道称,支持打击阿萨德政权的西方国家也曾与该政权交换情报。又或者,想想围绕美伊合作这一切实可能性展开的激烈辩论——双方或将共同遏制ISIS。
对企业的影响
如果这些迹象确实指向去全球化的未来,那么对于业务遍及全球的企业而言,后果将十分重大,因为它们依赖和谐、或至少协调一致的地缘经济公域。跨国公司将面临艰难抉择:既要努力保持独立,又要接受政府支持;同时还要决定是否与政府合作,共同应对这个新世界的挑战。作为支持的回报,政府可能会要求更多地介入跨国公司在技术、劳动力和资本方面的来源选择,从而形成某种进口替代。这也会使跨国公司受制于可能反复无常的政治决策。
保持独立将越来越困难,不过或许并非不可能,因为政府可能会重视与跨国公司的关系,将其国际专业知识作为信息来源和幕后外交的渠道。无论企业选择哪条道路,接近政治权力都至关重要,与政府建立联系将比今天更加重要。按照最佳实践,多元化的供应和分销渠道也将成为取得成功的关键因素。
每个世界都有赢家和输家,所得也总是相对的。如果去全球化世界成为现实,跨国企业中的赢家将是那些认识到运用情景规划等工具思考未来可能性的价值,并据此做好准备的企业。鉴于近期令人担忧的信号,这样的去全球化世界必须纳入考量。即便这个特定的世界最终并未完全成为现实,思考它本身也具有战略练习的内在价值。首先,这可能激发采取行动的动力,帮助我们避免朝这个方向前进。
作者:克里斯特尔·范德埃尔斯,战略前瞻高级总监、负责人
图片:不同国家的国旗飘扬在乌尤尼盐沼的旗杆上。该盐沼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锂储量,位于玻利维亚西南部,海拔3,656米(11,995英尺)。2012年11月6日。路透社/戴维·梅尔卡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