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达沃斯寒意刺骨,零下20摄氏度冻得人脸颊生疼。与会的美国商界人士满怀经济乐观情绪,与凛冽气温形成鲜明反差。商业周期正在升温。无论是银行业、卡车与汽车、化工、采矿、能源还是建筑业,乐观情绪都显而易见。特朗普政府预计将减轻监管负担、投资基础设施并削减税收。美国商界似乎确信,这将引发一场由资本支出带动的广泛复苏。对生产厂房、住宅、石油和矿产开采、公路、港口和铁路的投资,将为经济注入新的需求。监管壁垒减少、廉价能源资源供应增加以及税负降低,将削减成本并提高供给侧灵活性。
对银行家而言,利率走高使经营环境不再那么严峻。至少,《多德-弗兰克法案》和《沃尔克规则》的执行要求将有所放宽。达沃斯的美国银行家一致坚信,新政府会降低监管要求。短期内,这将提振美国经济增长,但从长远看,未来金融动荡的不确定性和风险将会上升。
宏观预测似乎与商业情绪一致,市场正在上调对美国经济增长的预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上调了2017年美国(2.3%)、德国(1.5%)、英国(1.5%)、日本(0.8%)和中国(6.5%)的增长预测。其他预测机构对美国经济增长甚至更加乐观,预计国内生产总值增速将首次在十年间接近3%。英镑贬值有利于英国,欧洲的银行业危机也开始缓解。中国和印度继续交出亮眼数据,俄罗斯和巴西也逐渐走出困境。十多年来,全球经济首次出现范围较广的复苏。
短期内,对美国持乐观态度有充分理由。不过,2017至2019年需求刺激政策留下的后遗症,可能在长远造成高昂代价。美国联邦财政赤字略低于国内生产总值的4%,政府债务则达到国内生产总值的110%。长远来看,人口结构变化将推高支出。不断上涨的医疗成本和老龄化的劳动力将给公共财政带来沉重负担。
要实现新政府所谈的3.5%至4%的增长率将非常困难。后雷曼时期生产率增长缓慢、机械设备投资低迷,再加上人口因素,这些共同作用已将潜在增长率压低至1.5%至2.0%。短期内没有任何改革能将潜在增长率提升至3.5%至4%。劳动力市场已经相当灵活,创业环境也很强劲,而建设基础设施或改善教育体系都需要时间。
短期内,要将增长率提高至3.5%至4%,唯一的办法就是实施大规模凯恩斯主义需求计划。
要实现超过3.5%的增长率,2017至2019年的财政赤字就需要接近国内生产总值的6%至7%,甚至至少达到这一水平。到2020年,债务水平就会升至国内生产总值的130%以上,与意大利和葡萄牙大致相当,但仍低于希腊或日本的债务水平。
鉴于美国失业率已经低于5%,这种凯恩斯主义需求刺激应会推高通胀预期和利率,并使美元大幅走强。国会和参议院的财政保守派或许会制约特朗普,但赤字显然会远高于预期。保罗·瑞安或许并非完全不受推特言论影响。
短期内,尤其是在低利率环境下,这并非灾难。问题在于中期会发生什么。下一次经济下行时,美国的政策空间将非常有限。美元是储备货币,美国的政策回旋余地远大于其他任何国家。但显而易见,若债务水平达到国内生产总值的130%,且仍在不断上升,就不能对此置之不理。
新政府的经济政策很可能还会与美联储发生冲突。如果特朗普在失业率低于5%时推出新的支出和减税计划,长期债券利率就会走高,进而推动美元升值,削弱美国经济的竞争力。这与特朗普增加出口、扩大美国本土生产的核心目标背道而驰。美联储或许能在一段时间内容忍通胀率超过2%,而不会过于紧张;但在充分就业时,若赤字达到6%至7%,通胀率可能会大幅超过3%,届时美联储将不得不更大幅度地加息。特朗普或许会通过放松监管,在一定程度上抵消成本推动的压力,但放松监管对短期通胀预期的影响显然很难评估。
即使美联储配合特朗普,也很难看出它能采取什么措施阻止美元走强。如果经济增长、通胀上升、收益率曲线变陡,汇率干预便无济于事。逆着通胀预期和货币政策方向进行汇率干预,其效果就像用水枪扑灭森林大火。鉴于特朗普对世界其他地区采取对抗态度,达成新型《广场协议》的可能性极低。
2017年达沃斯会议的主要启示,是美国商界乐观情绪之强烈。地平线上有令人担忧的阴云,但迄今为止,它们尚未浇灭这种热情。
我们必须认真看待特朗普政府在贸易问题上的言辞。这是对选民的一项核心承诺,也是特朗普总统根深蒂固、由来已久的信念。特朗普不会退让,也无意退让。
达沃斯会议也表明,特朗普将遭遇阻力。欧洲人和亚洲人都不会退让。鉴于世界贸易组织协议留给保护主义的空间有限,这加剧了人们对特朗普是否会尊重国际机构、以及现行自由贸易协定是否将走到尽头的不确定性。
中国实力日益增强,在达沃斯表现得尤为明显。习近平主席发表了强有力的讲话,中国代表团规模也前所未有。中国支持建立以合作、自由贸易和自由市场经济为基础的全球经济秩序。习近平主席表示,中国也在推进经济改革。2017年,中国以美元计价的名义国内生产总值将超过欧元区。即使增长率为6.5%,中国只需十年就能实现20万亿美元的国内生产总值,并将在此期间超过整个欧洲。欧洲每五年增加1万亿美元的国内生产总值,而中国的年增长额接近1万亿美元。2017年,中国对全球增长的贡献将是欧洲和美国各自贡献的两倍,也将超过两者贡献之和。
如果美国挑起贸易战,中国将强硬回应。通过推特与中国展开冲突,会直接把公众卷入其中,立即抬高双方的赌注。中国文化不允许领导层丢面子,民族主义情绪也很强。秋季的党代会将选出新一届领导层;鉴于政治局常委七名成员中有五人因年龄限制即将离任,习近平主席巩固自身地位至关重要。习近平主席不能让外界认为他软弱。
中国处于有利地位。中国出口到美国的商品主要也能销往世界市场。中国出口中很大一部分,是美国企业进口的生产零部件。对富士康组装的iPhone征收关税,对美国的伤害会远大于对中国的伤害。中国从美国进口最多的是飞机、卡车和汽车。转而采购空客飞机并不复杂。中国也从美国进口大量农产品,从加拿大和巴西购买大豆和玉米很容易。对农产品征收关税也会直接伤害特朗普的选民。中国谨慎地将贸易关系引导至不易受特朗普政策影响的领域。中国公众的反应——至少如果与几年前中日冲突时的情况相似——将导致对任何标有“美国制造”的商品需求大幅下降。
过去几年,中国经济增速放缓,通胀率较低。在一个新兴增长型经济体中,2%的通胀率已接近通缩。支持中国采取更宽松的货币政策并不难。如果中国现在加快转向浮动汇率,这意味着人民币将贬值。如果中国放宽对私人资本的限制,人民币还会进一步走低。目前,中国为支撑人民币而不断消耗外汇储备;如果中国不再“操纵”汇率,就会获得巨大的竞争优势。美国、欧洲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曾批评中国人为压低汇率,但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构主张中国应处理债务问题。不过,中国进行债务重组会带来一些影响。中央政府处于强势地位,可以发行债券,筹集足够资金来重组负债累累的地方政府和国有企业。最合乎逻辑的政策,是在大幅放宽货币政策的基础上开展重组。鉴于财政空间将被重组占用,这会是合乎逻辑的选择。
中国可能对特朗普作出的一种回应,是进一步开放国际收支管理制度,并接受人民币贬值。凭借规模庞大的出口部门,货币贬值会迅速转化为更高增长。中国仍有能力向世界市场大量供应手机、电脑、T恤衫、塑料玩具、汽车和钢铁,无需诉诸关税或操纵汇率。
特朗普政府正在进一步推动亚洲其他国家向中国再平衡。许多亚洲国家对华出口占比已经达到20%至30%。美国正在退缩,并被视为不可靠的伙伴,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选择就是加强与北京的关系。未来几十年,这种转变本来也不可避免,但特朗普加速了这一进程。
欧洲极不可能向美国提供任何支持。特朗普对跨大西洋关系和北约的抨击并未得到善意回应。美国重新与俄罗斯接触,而此时普京加大了对俄罗斯邻国的施压力度,这进一步加深了大西洋两岸的分歧。特朗普政府或许是一个多世纪以来最孤立的美国政府。
在欧洲,人们希望即将到来的法国大选能够推动结构性改革。几十年来,法国首次真正有望开始开放劳动力市场、减少对国内行业的限制并减税,以改善营商环境。正如2016年所见,总统选举和议会选举可能带来意外结果,但也可能产生有利于增长的结果。对法国而言,这是难得的机遇。
银行业一直是拖累欧洲增长的重要因素。过去几个月股价回升,得益于利率上升、需求略有增强,以及意大利如何处理不良贷款的不确定性有所降低。美国新一届政府也意味着《巴塞尔协议》进程将大幅放缓,美国不太可能签署任何进一步收紧资本要求的国际协议。短期内,这也将推动欧洲银行股继续上涨。长远来看,另一场银行业危机的可能性已大幅增加。这一次不会有所不同。
英国脱欧仍令人担忧。特蕾莎·梅和菲利普·哈蒙德在达沃斯阐明的新立场已无法避免。如果英国政府希望重新掌控边境,又不愿向欧盟预算作出贡献,就无法进入单一市场。英国政府在达沃斯没有提出新立场,只是陈述了英国脱欧公投结果必然带来的后果。
英镑贬值、财政政策放宽以及一些结构性措施,特别是降低企业税,短期内起到了弥补作用。英国目前是七国集团中增长最快的国家,同比增长2.2%。从瑞典的角度看,最新的国内生产总值数据为2.8%,略逊一筹。只有西班牙和捷克共和国的增长快于瑞典(我忍不住要提一句,2015年预算是九项由我签署的财政计划中的最后一项)。然而,从长远看,英国脱欧将给欧洲带来严重问题。欧洲的力量平衡正在向南方倾斜,传统上支持开放和自由市场的力量将会减弱。欧洲失去了经济活力最强的国家,这将令布鲁塞尔付出高昂代价。
移民带来的持续挑战有所缓解,但并未消失。过去几年抵达的难民超过一百万,他们必须融入劳动力市场。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安全局势有所改善,但“伊斯兰国”远未被击败,激进伊斯兰主义仍将对中东和欧洲构成威胁。中东经济发展不足,加上人口十分年轻,将长期成为推动移民的潜在力量。中东和北非数以亿计的年轻男女别无更好的选择,只能尝试横渡地中海前往欧洲。地中海永远不可能被完全管控,未来多年欧洲必须加强共同努力。海洋上筑不起一道墙。
地缘政治风险上升、环境不断变化,这带来的主要影响之一是,欧洲必须为安全承担更广泛的责任。随着页岩油革命兴起,中东对美国的战略重要性已降低。特朗普总统正在强化这一趋势。中东已从美国关注的地缘政治利益,变成欧洲面对的移民问题。欧洲应对这一挑战的唯一途径,是德国加大努力,承担起更广泛的欧洲领导责任。如果德国履行北约义务,将国内生产总值的2%用于国防,欧洲将成为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欧盟也能接手美国在中东的一部分工作。未来几年,特朗普总统带来的挑战已使德国必然成为欧盟各领域的主导力量。
美俄关系预期回暖之际,俄罗斯也迎来更广泛的复苏。油价显然提供了助力,但转机的范围更广。过去几年,俄罗斯中央银行成功应对了逆境。财政制度改革对石油盈余支出提出了严格得多的要求,这将进一步巩固稳健的财政状况。达沃斯会议上显而易见,俄罗斯人感到自己不再像前些年那样孤立。人们也在广泛讨论即将进行的结构性改革。阿列克谢·库德林即将发布的报告,将提出一项全面计划,以开放并重振俄罗斯经济。普京总统会对一些较难接受的建议有所保留,但俄罗斯未来几年仍将进行结构性改革。俄罗斯经济和卢布已经迎来转机。
乘大巴离开达沃斯前往苏黎世,告别阿尔卑斯山刺骨的寒风时,人们无法不感到商业环境正在明显回暖。但显而易见,政治气候可能正走向一个漫长、寒冷而黑暗的冬天。全球化或许不会迎来新的冰河期,但过去二十年来我们熟知的自由主义政治秩序,显然正被深冻层牢牢封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