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可能失灵。但正如空气污染、交通拥堵、频谱分配和烟草消费等领域所表明的，市场机制往往是政府应对这类失灵的最佳方式。那么，为什么这类机制如今正在退场？
以排放配额市场为例：能够以较低成本减少空气污染的企业，与做不到这一点的企业进行交易。十年前，人们普遍认可并实施这样一种理念：此类市场能够以相对较低的成本实现预期环境目标。然而如今，政治因素正在扼杀“总量管制与交易”。
在美国，成效卓著的二氧化硫排放总量管制与交易体系实际上已不复存在。在欧洲， 排放交易体系（ETS）——全球最大的碳排放配额市场——也日益变得无关紧要。在大西洋两岸，过去五年间，以市场为导向的环境监管实际上已被较早出现的“命令与控制”方式取代；在这种方式下，政府规定谁应使用哪些技术、使用多少，以减少哪些排放。
“总量管制与交易”最初本应是美国共和党的主张：支持者是自认亲市场的人，而非自认支持监管的人。大多数环保组织起初反对这一做法，许多人认为，允许企业付费购买污染权是不道德的。
事实上，率先运用总量管制与交易、逐步淘汰含铅汽油的，正是罗纳德·里根政府（20世纪80年代）。老布什政府在20世纪90年代借此减少发电厂的二氧化硫排放；其子执政期间，则试图在21世纪初进一步减少二氧化硫及其他排放。
问题不在于总量管制与交易只是无法在现实中奏效的象牙塔理论；恰恰相反，其效果超出了预期。20世纪80年代，这一机制使含铅汽油的淘汰速度快于预测；与命令与控制方式相比，估计每年可节省2.5亿美元。同样，到1995年之前，二氧化硫排放的削减成本也远低于总量管制与交易支持者的预期。
就在2008年，共和党美国总统候选人、参议员约翰·麦凯恩还曾提出立法方案，主张运用总量管制与交易来应对二氧化碳及其他温室气体排放。
但如今，共和党政客似乎已经忘了这种做法曾是他们的政策。2009年，他们借助反监管言论，将自己创立的机制妖魔化，从而努力阻止气候变化立法。这 只留下了对市场不那么友好的替代方案 ——尤其是在法院裁定维护1970年 《清洁空气法》的效力之后。尽管这类替代方案效率较低，它们如今又成了实际采用的制度。
同样，欧盟于2003年采用ETS，将其作为一种具有成本效益的方式，以履行其根据1997年 《京都议定书》作出的承诺。ETS迅速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体系，通过市场价格反映环境损害的代价。但如今，它已被其他类型的监管措施挤到一旁。
欧洲指令要求 到2020年，20%的能源必须来自可再生能源。然而，决策者通过强制要求使用可再生能源并提供补贴，压低了ETS中的排放许可价格，却没有减少许可配额的供应。因此，当前需求达不到任何具有约束力的上限。事实上，2013年4月，许可价格跌至每吨3欧元以下，排放交易市场几乎因此变得无关紧要。
这反过来促使人们更加依赖污染严重的煤炭——从全球变暖的角度看，煤炭是最糟糕的能源。如果气候政策仍以价格机制为基础，这种情况就不会发生。此外，欧盟的可再生能源政策也被证明代价高昂，甚至令人难以承受。欧洲理事会在3月开会讨论如何 将2020年目标延长至2030年时，应当对此加以反思。
美国政治态度在环境监管中对市场机制的看法如何演变，与共和党对“奥巴马医改”（2010年 《平价医疗法案》）的敌意之间，存在着耐人寻味的相似之处。奥巴马医改的核心，是通过个人强制参保规定，努力确保所有美国人都有医疗保险。但就其维持医疗保险公司和医疗服务提供者的私营性质，并让它们彼此竞争而言，这是一项以市场为导向的计划。
这种做法最初属于保守派思路。与之相去甚远的两种主要替代方案是：“单一支付方”制度，如加拿大的制度（或美国面向老年人的医疗保险制度），由政府提供医疗保险；以及“社会化医疗”，如英国的制度（或美国退伍军人卫生管理局），由政府直接提供医疗服务。
奥巴马医改采用的做法，曾由传统基金会等保守派智库提出，并由共和党州长米特·罗姆尼在马萨诸塞州付诸实施。但到奥巴马采纳这一做法时，它已成了共和党人深恶痛绝的事物，迫使罗姆尼在2012年作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参选时，不得不反对自己曾经的施政记录。
在空气污染问题上，经济学家所说的市场失灵是“外部性”：污染者没有承担全部成本。在医疗保健问题上，经济学家所说的市场失灵是“逆向选择”：如果保险公司担心健康客户已经退出风险池，就可能不提供保险，尤其是不愿为已有疾病的患者提供保险。
但同样，政府应对市场失灵的努力本身也可能失败。在环境领域，命令与控制式监管效率低下，会抑制创新，还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例如欧洲日益依赖煤炭）。在医疗保健领域，国家垄断可能阻碍创新，导致服务不足、等待时间漫长。
总体而言，最佳的政府干预应精准针对市场失灵——例如通过总量管制与交易为空气污染定价，或依靠个人强制参保规定遏制医疗保险中的逆向选择——同时让市场力量以比官僚机构更高效的方式处理其余事务。
本文所表达的观点属于作者本人，不一定代表 世界经济论坛。本文由 辛迪加计划合作发表。
作者：杰弗里·弗兰克尔，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教授，曾任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经济顾问委员会成员。
图片：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标普交易场内，一名交易员高声喊出交易指令。路透社/约翰·格雷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