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金融城资深经济学家安德鲁·史密瑟斯（Andrew Smithers）难能可贵地保持着独立思考。他撰写了一本引人入胜的著作，探讨英国及其他发达经济体的当前状况，并着重阐述他认为的关键问题。这意味着，无论你最终是否同意他的观点（我猜许多读者不会同意，因为他与传统观点相去甚远），这本书都非常值得一读。
我非常赞同他最具争议性的论点。该论点涉及高管奖金的影响。这种奖金会促使企业经营者采取措施推高短期股价，而不顾这些举措对企业长期发展可能造成的后果。企业的杠杆率不断提高，并且相较于投资长期项目或产品，它们更倾向于向股东返还现金，从而推高股价。
史密瑟斯写道：“过去20年间，管理层的薪酬方式发生了深刻变化。基本薪资大幅上涨，但奖金增长更快，以至于其在高级管理人员的收入中占据主导地位。管理人员任职的平均时长也有所缩短。”在开篇章节中，他指出管理层有强烈动机偏好股票回购而非投资于不确定结果的业务，并追溯了这一做法对投资以及政府、企业和家庭部门财务平衡的总体影响。我认为，他有力地论证了：至少在他提供数据的美国和英国，奖金文化确实有助于解释经济复苏为何如此乏力。
本书接着解释，至少这些经济体（或许还包括其他发达经济体）所面临的问题为何是结构性的，而非周期性的。书中指出，出现了以下几种情况的组合：尽管公众的通胀预期保持在较低水平，通胀率却高于预期；尽管利率处于低位，且（总体）利润率较高，投资却低于预期；就业则高于预期。“生产率之谜”备受关注，因为相关计算表明，产出与就业的比率低得出人意料。
史密瑟斯的论点是，企业高管看待资本成本相对于劳动力成本时认为前者较高，因为他们是透过股价和股票期权来看问题的。在他们看来，债务融资比股权融资更便宜，因此他们借债，并利用现金流回购股票。数据令人震惊：“目前，由折旧和税后利润产生的现金中，用于厂房和设备投资的比例处于美国战后时期的最低水平，而返还给股东的比例接近55%。”书中指出，其他经济体的情况也大致如此。
史密瑟斯得出结论认为，各国央行忽视了结构性问题的证据，其持续的刺激性政策将带来通胀上升的风险。鉴于实际通胀率仍相当低，这种判断似乎有些过于悲观，但通胀螺旋的本质正是从小规模开始，并意外地不断滚雪球式扩大。不过，他写道：“也许是出于我一贯的乐观态度（敏锐的读者应已注意到这一点），我认为恶性通胀不太可能发生。”这里我显然是半开玩笑地说的。
在财政政策方面，本书认为，传统做法（即扩大政府预算赤字，以抵消私营部门计划投资低于意向储蓄所形成的盈余）是正确的；但只有在问题属于周期性的情况下，财政刺激才能带来复苏。若如书中所论，问题属于结构性的，那么这种做法无异于往漏水的桶里注水。
后续一章探讨了银行业持续的脆弱性。本书与其他著作一样，尤其是 《银行家的新装》（The Bankers’ New Clothes） （作者为阿纳特·阿德马蒂和马丁·赫尔维格），主张银行需要通过留存收益而非派发股息来增加股本，并认为“大到不能倒”的银行需要被拆分为规模较小的单位。本章中的图表清楚地说明了危机前金融行业存在过度冒险和竞争减弱的现象（本书的一大优势在于包含大量图表，将论点直观呈现出来）。另有一章讨论全球失衡问题，所涉内容也较为熟悉。
本书以一篇关于经济理论的后记收尾。作者认为，正是经济理论导致了当前的经济政策，而他认为这些政策“既不充分又危险”。决策者看到其行动未能带来复苏，便加大剂量，而这种做法要么徒劳无益，要么危险重重。史密瑟斯所清楚看到的结构性问题，被宏观经济理论的传统框架遮蔽，因而其他人视而不见。“危机、衰退以及复苏的乏力，已使许多人遭受痛苦与磨难；这些本可避免，且同样令人失望。它们都是基于不充分的经济理论所制定的糟糕政策造成的。”
几乎没有人讨论企业奖金结构对股票回购及企业决策中短期主义所产生的激励作用，或高杠杆与股票回购的结合，这一事实正印证了上述观点。当然，企业高管对于其薪酬是复苏乏力的关键原因这一观点，想必不以为然，但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对此同样保持沉默。这很可能是因为该问题超出了他们对经济运行方式的思维模型，以及经济模型为政策决策所设定的框架限制。
因此，那些从激励计划中获益的资深高管，若自诩为乐于接受证据和新思想，或自视为独立思考者而非随波逐流之辈，就不应忽视 《复苏之路》，而应接受史密瑟斯抛出的挑战，阅读他的观点。
作者简介：黛安·科伊尔（Diane Coyle）经营咨询公司Enlightenment Economics。她曾任英国广播公司（BBC）信托基金副主席，并于2007年至2012年间担任移民咨询委员会成员，于2001年至2009年间担任竞争委员会成员。
图片：2013年4月1日，一名工人扛着铁锹，走在北京一家钢铁厂附近的道路上。REUTERS/Kim Kyung-Ho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