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年前，印度政府推出了一项前所未有的政策举措。可以说，当时印度正处于实现经济成功的有利位置。其购买力平价总额达到9.49万亿美元的购买力平价规模，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位居全球第三，也是全球增长最快的大型经济体。11月8日，在毫无预先通知的情况下，印度面额最高的两种纸币——500卢比和1,000卢比纸币——被宣布作废，导致全国86%的货币一夜之间失效。表面上的目标颇受欢迎：打击腐败，以及涉及无法追踪现金交易的非法活动。随着影响逐渐显现，我写了两篇文章（《印度这场失败的现金战争》和《印度废钞试验的早期教训》）评估这项政策及其影响。我对这一举措的判断是：这项政策考虑不周、执行不当，整体影响将是负面的，对穷人的伤害尤其严重。
此后，印度的GDP增长率确实大幅下滑，在2017年1月至3月期间，年化增长率降至6.1%；此前连续三个季度的年化增长率一直保持在7%至7.9%之间。印度最近公布的GDP增长率已降至5.7%，其中一部分也可归因于去年11月的政策举措。
随着废钞举措实施一周年临近，回顾这项政策带来的教训很自然。印度的经历为世界各地计划实施经济干预措施的政策制定者提供了深刻教训。
教训一：谨慎选择专家
所有政策都会产生后果。追踪这些后果的发展路径很少是直截了当的，尤其当影响波及复杂经济体时。鉴于此，每项经济政策实施前都应具备若干必要的程序要素：可靠的理论；说明基本假设为何成立的理由，以及支持这些假设的证据；成本效益分析，包括核算系统性影响、意外后果，以及其他地方类似举措的经验教训。这些程序并不容易完成，应由经济、商业和技术领域的专家，与熟悉政策执行的专家共同指导。
在印度这样的大型复杂经济体中，考虑采取关闭广泛使用货币这类激进举措时，这些专业人士理应参与整个决策过程。引用可能最有资格就此类举措提出建议的人——广受尊敬的印度央行前行长拉古拉姆·拉詹——的话来说：“作为一个国家，你会想知道，哪些因素被纳入了这项决策。”拉詹在一本新著作中透露，他反对废钞的想法。另一位理应参与的专业人士——印度政府首席经济顾问——对此事一直保持沉默。众所周知，他曾批评“大爆炸式”政策。有人或许会推测，他也会反对最激进的举措之一，例如突然废钞。
目前尚不清楚印度政府在制定这项政策时是否咨询过其他专家。美国国家公共电台（NPR）的《Planet Money》确实报道过一位可能提供灵感的“专家”：一位此前默默无闻、由机械工程师转行的社会活动家，名叫阿尼尔·博基尔。他提出了一套五点计划，主张“有原则、繁荣、和平地生活”，并制作了一份94页的PowerPoint宣言，向总理纳伦德拉·莫迪推介。
在推出影响如此深远的政策举措之前，本应建立明确的程序，听取专业意见、收集数据并开展分析，还应设置讨论和辩论相关假设及影响的机制。即使这一程序必须秘密进行，也应留存记录。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政府都需要证明自己做足了功课。任何经民主选举产生的政府都对其公民及国家的未来负有这一责任。
教训二：不要忽视基本数据
所有政策都声称旨在提供公共利益。但每项政策决策也涉及权衡；公共利益的创造几乎总会给社会某些群体带来负担。基于事实的成本效益分析必不可少。任何政策都应通过一项简单检验：如果对经济进行初步评估所得的基本数据表明，这项政策失败风险很高或会造成重大负面影响，就应暂停推进并进一步追问。
印度废钞举措所宣称的首要公共利益，是解决腐败和非法活动问题。许多评论人士称赞印度总理以大胆行动应对这些根本性问题，展现了“勇气”。这种果断也颇受欢迎，莫迪政府在关键的地方中期选举中表现强劲，并因此在政治上获得回报。
然而，从一开始就应当考虑若干与印度废钞有关的重要因素。首先，让86%的流通现金价值失效，本应立即引起警觉，因为这可能使经济濒临混乱。其次，印度90%的劳动者在非正规部门工作，现金是该部门最主要的支付方式。很难想象，这种“双重”失效不会重创劳动力和经济。第三，近期一项关于所得税调查的分析估计，印度未申报财富中的现金部分仅约占6%。换言之，这项政策工具瞄准了错误目标：大多数未披露财富以非现金资产形式持有。所有这些数据都 readily available
教训三：考虑人的行为
如前所述，政策应当配有一套理论，解释预期政策干预将如何转化为实际影响。这种转化机制本身依赖于对现实中的人如何回应环境变化所作的假设。政策的成效最终取决于能否准确预判这些行为，而这需要全面审视公民所面临的激励和环境——人们想要什么、相信什么，以及了解多少周围环境。政策制定者必须考虑政策如何影响这些基本驱动因素，从而改变人们的行为。
在印度废钞的案例中，可以合理假设，人们有强烈动机避免损失钱财，因此他们自然会设法把失效现金存入银行。印度社会与世界各地的社会并无二致，人们可以接触到洗钱网络，也会设计巧妙方案来规避规则和监管。举例来说，持有大量旧钞的人以折价卖给中间人，中间人再通过一张关系网分发给其他人，让他们分批向银行存入较小金额，以免触发审计。印度央行印度储备银行（RBI）最近报告称，在废钞举措导致退出流通的约15.28万亿卢比（2,390亿美元）中，近99%已回到银行系统。废钞最初的论点已经站不住脚，因为让非法现金持有者只能拿着无用纸币束手无策这一策略，显然大多以失败告终。
教训四：警惕数字技术的灵丹妙药
随着移动通信和数字技术在全球日益普及，以及大型科技企业承诺将其产品和技术用于促进社会公益，人们越来越相信这些技术能够带来快速变革。当然，“颠覆性”一词频繁与此类技术挂钩，也助长了这种看法。在这种背景下，政策制定者很容易支持推动数字技术普及的举措，并声称它将带来变革性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应当核实经济中是否确实具备普及这些技术的条件。
在印度，政府逐渐意识到，让非法现金囤积者无法脱身这一最初目标未能实现，于是改用备用说法：废钞有助于让国家摆脱对现金的依赖，将交易转移到数字平台，从而提高效率、透明度并推动线上商务发展，进而使印度更有力地迈入数字时代。
遗憾的是，这项政策的影响同样未达预期。根据印度储备银行的其他数据，废钞后数字交易确曾激增（当时消费者几乎别无选择），但如今其交易量和交易额均已低于峰值水平。废钞以来，数字交易的增长速度每个月都在放缓。
除统一支付接口（Unified Payments Interface）这一可在移动平台上实现银行账户间即时转账的支付系统外，其他所有数字支付交易都已减少。总的来说，这种有限的数字普及变化或许能在长期内带来成效，但尚不清楚，为了推广单一支付平台，为什么非要让全国86%的现金失效。
印度的经历也有助于我们探究，为什么废钞后数字支付的普及没有像人们预期的那样加速。要解释这一点，就需要了解推动数字技术普及的因素。数字体验的质量就是其中一个因素。如果用户所处的环境和激励机制没有其他变化，而数字体验又很糟糕，他们就会回到数字化之前的状态。
在我们与万事达卡合作开展的研究中，《数字星球2017：全球数字经济竞争力与信任度的差异》根据数字环境中存在的摩擦程度——包括监管、基础设施、身份识别和界面方面的摩擦——对42个国家在线交易的速度、质量和易用性进行了排名。印度位列第41。排名在印度之后的只有邻国巴基斯坦。教训是：除非用户能够相信基础设施会可靠运行，否则数字技术的普及就不会产生实质意义。如果你的政策没有同时改善数字体验、减少其中的摩擦，就不要指望技术带来变革性改变。
世界各地的领导人都面临压力，需要展现勇气并采取大胆的政策行动。但政策行动会产生切实后果，追踪其更广泛影响的路径既困难又复杂。为了在竞选承诺上显得果断，或许能获得短期政治收益，但对经济的负面影响会带来长期风险，最终反噬自身。
在制定政策的过程中审慎思考并咨询合适的专业人士，确保政策建立在理论和证据的基础之上，会更好。印度废钞的惨败应当成为我们所有人的警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