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灾害以多种方式影响企业活动。它们一方面直接造成人员伤亡以及建筑和设备损毁,扰乱企业经营;另一方面通过影响企业的交易伙伴(如客户、供应商和融资提供方)间接造成冲击。
通过交易伙伴产生的间接损失可能相当可观。例如,2012年7月在2011年3月11日重创日本北部的东北地震后开展的一项调查显示,62.5%的东北地区企业遭受了地震造成的直接损失。此外,36.5%的企业表示其供应商受损对其产生了负面影响,44%的企业表示其客户受损对其产生了负面影响。11.4%的企业表示,地震后,其最重要的贷款来源银行无法运营与其有业务往来的分支机构;4.8%的企业表示,其交易银行因地震受损而对其产生了不利影响。
尽管存在这些潜在的重大间接影响,现有经济文献大多仅关注自然灾害的直接影响及其灾后恢复(例如参见 Leiter et al. 2009、 De Mel et al. 2012)。因此,我们对自然灾害间接经济影响的理解仍然有限;而更好地认识这些影响,对于制定恢复政策和合理配置有限资源至关重要。
在企业的交易伙伴中,资金提供方——尤其是银行——在自然灾害后的经济恢复过程中发挥着特别重要的作用。当银行因自然灾害遭受实体或资本损失时,可能无法以此前的利率提供足够资金。在无摩擦的金融市场中,企业本应能够通过从受损银行转向未受损银行,或从金融市场筹资,来抵消这类对其融资的负面冲击。然而在实践中,由于企业信用状况属于私人信息,转换银行可能涉及高昂成本或耗费时间,使企业难以及时、高效地从其他渠道获得资金。因此,银行受损是否影响企业活动,是一个有待实证检验的问题。
尽管已有大量文献考察银行在正常时期和金融危机时期提供融资的作用,但专门研究自然灾害后银行职能受损如何影响企业活动的文献相对较少。在此背景下,本专栏旨在说明银行受损如何影响企业的资本投资和出口等活动,并基于我们对日本1995年神户地震所开展研究的结果(Hosono et al. 2012、 Miyakawa et al. 2014)。
研究金融约束的实证策略
银行受损可能削弱其放贷能力,并收紧企业进行资本投资时面临的金融约束(Kahle and Stulz 2013),或导致企业开始出口,即出口的广延边际(Amiti and Weinstein 2011、 Paravisini et al. 2011)。由于存在此类金融约束,企业可能无法为资本投资或进入外国市场所需的固定成本(例如在海外建立销售网络,以及使产品适应当地口味和法规的成本)提供资金。金融约束还可能因贸易融资规模缩减,限制已开始出口企业的出口规模(即出口的集约边际)。
尽管关于金融约束与企业活动之间关系的理论预测十分明确,但由于识别问题,对这一关系进行实证检验困难重重。也就是说,银行放贷不仅可能影响借款企业的绩效,借款企业的绩效也可能对贷款方的财务状况和放贷产生重大影响。此外,企业与银行之间可能存在同类匹配(例如 Sorensen 2007)。具体而言,绩效较好的企业可能更倾向于与绩效较好的银行开展业务。上述两方面问题意味着,很难明确界定银行放贷与企业绩效之间的因果方向。
我们作为成员参与的一个研究团队开展的两项研究(Hosono et al. 2012、 Miyakawa et al. 2014)考察了自然灾害导致的银行受损对借款企业资本投资和出口行为的影响。为规避上述识别问题,这些研究利用了1995年神户地震提供的自然实验。
神户地震这类毁灭性自然灾害很可能通过借款企业所依赖银行放贷能力下降所造成的外生金融冲击,对企业施加显著的金融约束。例如,自然灾害可能抹去受灾银行所积累的借款人信用信息,从而削弱其发放贷款的管理能力,包括审查和处理贷款申请的能力。自然灾害还可能损害位于受灾地区的借款企业,这可能导致银行贷款组合恶化,进而削弱其风险承担能力。放贷能力下降的银行减少信贷供给,可能通过上述机制对借款企业的活动产生负面影响。
在上述两项研究中,为剥离银行放贷能力下降给企业融资带来的纯外生冲击,我们特别聚焦于那些自身未因灾害遭受任何直接损失、但却向受损银行借款的企业。如果我们关注的是自身遭受直接损失的企业,分析将受到上述识别问题的困扰。这类企业的资本投资或出口减少,可能反映的是其资产损失或出口产品生产能力不足,而非银行受损导致的金融约束所产生的影响。
因此,通过聚焦未受损企业,我们能够提取出地震带来的纯外生金融冲击的影响。这一方法还规避了正向同类匹配可能引发的任何潜在问题,因为很难假设绩效较好的企业会选择那些不太可能受自然灾害影响的银行。
相关文献
如上所述,专门研究自然灾害通过银行受损产生不利影响的文献非常少,而且能够成功克服上述识别问题的研究数量也有限。
一项值得注意的例外研究是 Amiti and Weinstein (2013)的研究,该研究利用匹配的银行—企业贷款数据识别银行的特质性冲击,并考察贷款供给冲击对企业资本投资的影响。他们使用日本数据表明,银行的特质性冲击对企业投资有重大影响。
另一项值得注意的研究聚焦出口,即 Paravisini et al. (2011)的研究。该研究表明,2008年危机期间资本流动逆转导致的信贷减少降低了出口的集约边际,但对广延边际没有影响。另一个例子是 Amiti and Weinstein (2011)的研究,该研究利用包含每家企业主要银行信息的日本企业层面数据,考察了20世纪90年代日本金融危机对企业出口的影响。他们发现,以市账比衡量的银行财务健康状况对企业出口的集约边际有显著影响,这表明银行财务健康通过贸易融资的可获得性影响企业出口。他们还表明,其结果不受反向因果关系的干扰。
然而,这些研究均未在自然灾害背景下考察金融约束对企业资本投资和出口行为的作用。
银行受损对企业投资影响的证据
本文介绍的两项研究中的第一项, Hosono et al. (2012)聚焦于银行受损对企业投资活动的影响。该研究使用了两种银行受损的替代定义:
银行总部受损:这是一个虚拟变量,若银行总部位于地震受灾地区则取值为1,旨在捕捉银行后台处理贷款申请的管理能力下降;以及
银行分支网络受损:即位于地震受灾地区内的分行数量占分行总数的比例,旨在捕捉银行财务健康和风险承担能力的下降。
该研究的结果可概括如下。
第一,位于地震受灾地区之外、但其主要银行位于受灾地区内的企业,其投资比率显著低于主要银行同样位于受灾地区之外的受灾地区外企业,这表明银行受损对企业投资具有负面影响。
此外,这一负面影响不仅在统计上显著,在经济上也显著。例如,若将银行受损定义为银行总部受损,则主要银行受损的未受损企业的投资比率,比主要银行未受损的未受损企业低8.2个百分点。鉴于1995财年未受损企业的平均投资比率为13.1%,这一影响在经济上是显著的。该结果清楚地表明,银行放贷能力受到的外生损害对企业投资具有重大不利影响。
第二,上述发现对两种银行受损替代定义均保持稳健。
我们将这些结果解释为证据,表明在未受影响地区之外的企业中,金融约束在银行受损与企业投资之间观察到的关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最后,无论是总部受损还是分支网络受损,银行受损的影响都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地震发生三年后,其影响已经消散。
银行受损对企业出口影响的证据
第二项研究 Miyakawa et al. (2014)考察了银行受损对企业出口的影响。具体而言,与 Hosono et al.(2012)类似,该研究聚焦于位于1995年神户地震受灾地区之外、因而未受损的企业,并将这些企业划分为主要银行位于受灾地区内且受损的企业,以及主要银行不位于受灾地区内的企业。该研究的结果可概括如下。
第一,就出口的广延边际而言,我们发现,与主要银行未受影响的企业相比,主要银行受损的企业开始出口或扩大出口地区的可能性更小。
此外,银行受损对未受损企业的影响不仅在统计上显著,在经济上也显著。例如,主要银行受损的企业开始出口的概率,比主要银行未受影响的企业低4.5个百分点。鉴于1995财年未受影响地区企业开始出口的平均概率为4.4%,这一影响是相当可观的。该负面影响在1996财年扩大至6.7个百分点,随后在1997财年降至3.3个百分点。这一发现表明,银行放贷能力受到的外生损害对企业出口的广延边际具有重大不利影响。
此外,无论采用两种银行受损替代指标中的哪一种(即银行总部受损或银行分支网络受损),该发现都成立。
因此,我们的结果表明,银行放贷能力的恶化对出口的广延边际具有重要的不利影响。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两种银行受损指标都得出了显著结果,但二者仍存在一些差异。具体来说,我们发现,银行总部受损在地震后紧接的财年即1995财年(通常为1995年4月至1996年3月;地震发生于1995年1月)影响了企业出口,而银行分支网络受损则在一年后即1996财年才影响企业出口。这意味着,银行管理能力受损会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影响企业出口,而银行财务健康和风险承担能力受损则只产生滞后影响。
第二,就集约边际而言,我们发现,主要银行受损的企业,其出口与销售额之比低于主要银行未受影响的企业。
这一发现与以下预测一致:银行放贷能力受到的外生损害,通过贸易融资供给减少,对企业出口的集约边际产生不利影响。具体而言,我们发现,1995财年主要银行受损企业的出口销售比,比主要银行未受影响的企业低6.5个百分点;而在1996财年和1997财年,这一差距分别为7.4个和6.5个百分点。鉴于未受影响地区企业的平均出口销售比在1995财年为9.1%、1996财年为9.2%、1997财年为9.7%,这一影响在经济上是显著的。
实证结果的启示
上述结果表明,在自然灾害后的经济复苏中,确保金融中介职能得以维持十分重要,以缓解潜在的金融约束,并使企业能够继续推进资本支出和出口计划。为此,政府支持可能是合理的,包括向受自然灾害影响的银行注资,正如东北地震之后所提供的那样。换言之,除了通过基础设施重建和支持受损企业来加快复苏之外,政府可能还需要出台旨在缓解灾害可能引发的潜在信贷紧缩的政策。
在此背景下,需要指出,这两项研究的分析仅聚焦于企业主要银行受损的情形。因此,我们的结果表明,企业无法通过寻找其他资金来源来完全抵消其主要贷款银行受到的冲击,这为在发生大规模自然灾害时政府干预贷款市场提供了进一步的依据。与此同时,也需要注意,我们的研究结果表明,银行受损对企业活动的负面影响并不会持续很长时间。这意味着,政府干预信贷供给的措施应当及时,并且可以在较短时间内终止。
与 Vox合作发布
作者:Kaoru Hosono,日本学习院大学经济学教授;Daisuke Miyakawa,日本大学经济学副教授
图片:2014年7月4日,飓风亚瑟经过北卡罗来纳州Nags Head后,车辆在积水路段行驶。REUTERS/Chris Kea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