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试图弄明白加密货币究竟有什么意义，但始终没有成功。它们或许并非迫在眉睫的金融稳定风险（den Haan 等，2017），但我就是不明白它们。
据我所知，它们应该兼具以下某些特征：
一种货币；
一种投资；
能够提供隐私、安全和效率的东西；
某种别的东西，新奇、神奇又神秘，只是我太愚笨或年纪太大，无法理解。
加密货币是货币吗？
我们为什么需要货币？有三种用途：
促进交易；
储藏价值；
充当最后贷款人。
任何形式的货币都应按照这些标准进行评估。
历史上，我们曾用许多东西充当货币，例如贝壳、香烟、白银和黄金。它们都是稀缺的实物资产，对使用者有价值，面额小，易于交易。
如今，没有哪个国家还使用这类货币。相反，我们使用的是法定货币，一种没有内在价值的货币。政府印制的纸币，其数量会因金融体系的作用而增加。它之所以有价值，只是因为政府为其价值提供担保。
信誉良好的现代中央银行发行的法定货币，远胜于黄金等实物资产支持的货币。尤其是，法定货币的供应量可以调整，以更好地服务经济，而不必受某种自然资源产量的支配。加密货币的总量无法以同样方式调整。
当然，政府有滥用法定货币、过度印钞的诱惑，正如最早创造法定货币的政府——13世纪的中国政府——所做的那样。近一些时候，20世纪70年代的滞胀则是因为央行未能妥善管理货币。
由于当时的政府不值得信任，一些思想家提出了自由货币体系，例如哈耶克在1977年提出的主张；相关讨论预示了当今有关加密货币的辩论。尽管如此，货币政策的进步最终在20世纪80年代以前为我们带来了更稳定的货币。
那么，按照上述货币标准——价值储藏、交易便利性和最后贷款人功能——加密货币表现如何？
在交易方面，它们远远逊色。现金交易无需成本、匿名且即时完成。电子交易成本极低，同样即时，而且金额不受限制。
比特币交易需要一小时或更久，成本至少为25美元，而且并没有那么匿名。没错，有些加密货币声称效率或隐私保护更高。但即便如此，找到愿意接受比特币的人可能要花很长时间，而使用其竞争币则要花更久。与此同时，加密货币能够处理的最大交易金额，远远小于法定货币可处理的金额。
那么，价值储藏功能如何？加密货币和法定货币都没有内在价值。关键在于信誉——也就是我们对货币会随时间保值的预期。
对于法定货币，央行承诺将其价值稳定在每年下降2%的速度。长期以来，主要央行相当成功地将其跟踪误差控制在较小范围内。
比特币和其他加密货币在这方面要逊色得多。它们的价值可能在短短几天内翻倍或腰斩。我们无法有把握地说，自己持有的加密货币下周仍能保值，更不用说一个月或一年之后了。持有加密货币是出于投机目的，而不是为了储藏价值。
剩下的是最后贷款人（LOLR）功能，即在危机时期向金融机构提供流动性。自沃尔特·白芝浩于1873年分析1866年危机以来，这一直是央行的一项重要职能。最后贷款人功能上一次在2008年启用，将来某个时候肯定还会再次需要。任何一种加密货币都没有这样的机制。
如果加密货币算是货币，那么它们远不如现有的法定货币。
加密货币是投资吗？
有人把加密货币和法定货币都称为庞氏骗局。其实并不准确。庞氏骗局的定义是：用新投资者投入的资金向现有投资者支付回报的一种投资。加密货币和法定货币都不符合这一界定。
但加密货币算不算投资？这取决于人们所说的“投资”是什么意思。
股票或债券的价值反映了未来收入按适当折现率折算到当前的价值。加密货币和法定货币则不然。它们没有内在价值。它们的价值来自稀缺性，以及挖矿成本或政府承诺。不过，挖矿成本是沉没成本，并非未来收入的承诺。
加密货币之所以能保有价值，唯一的原因是我们预期未来其他人会像现在的我们一样看重它们，甚至比我们更看重它们。这就像集邮。邮票的价值来自稀缺性，以及未来投资者会以高于我们现在的价格购买邮票这一预期。
加密货币并非像股票或债券那样的投资；它们是像集邮那样的投资。
然而，即便如此，大多数人也只会用少量法定货币直接储藏价值。至少，人们可以把法定货币存入银行账户，或购买能赚取利息的政府债券。这种投资的安全程度与政府相当。加密货币无法提供这种利率稳定、风险近乎为零的借贷机会。
因此，如果加密货币算是一种投资，那么它们更像邮票或彩票，而不是法定货币、股票或债券。
信誉
法定货币的内在价值以政府和负责管理货币的中央银行的信誉为支撑。
中央银行保持独立并拥有相当大的政治庇护，这对确保法定货币的信誉至关重要。像委内瑞拉这样的国家无视货币政策的最新发展，最终只能自食其果。
央行独立性、政治庇护和胜任工作的声誉至关重要。美联储现任主席杰罗姆·鲍威尔是世界上最有权势的官僚。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约瑟夫·邓福德将军或许拥有核武器，但他要向特朗普总统负责。杰罗姆·鲍威尔则不必。
自弗里德里希·哈耶克撰写上文提及的文章以来，我们对央行的信心大幅增强，不过仍有提升空间。然而，我可以下载几十年来法定货币的详细表现数据。我知道货币供应量，也知道使用了哪些政策工具，因此可以自行判断。加密货币及其他活动统计信息则难以获取，而且可供参考的历史数据少得多。
欧元和美元的价值以欧洲央行或美联储的信誉为支撑。加密货币的价值则依赖于一些身份不明的实体和流程的信誉。
相比任何一种加密货币，我更信任发达经济体的中央银行。
隐私与安全
剩下的是隐私与安全问题。
现金交易完全匿名，但存在一定的被盗风险。电子交易并不匿名，但更安全。
有些加密货币承诺匿名，但最受欢迎的比特币并非如此，除非使用者非常谨慎地隐藏踪迹，而且掌握的技能只有一小部分用户才具备。原因在于，区块链上的交易记录无法更改或删除，因此可以被检索。
与此同时，几乎每天都有加密货币投资者遭窃的报道。最好的建议是把私钥保存在一台与网络隔离的备用笔记本电脑上。
现金和电子货币也可能被盗。尽管如此，现金交易无需私钥，而电子现金交易中的密钥也远没有那么重要。多层安全措施为我们提供保护。非专业用户只要采取基本预防措施，使用法定货币就很安全。
我对网上银行相当有信心，不需要动用与网络隔离的备用笔记本电脑。
只有精通相关技术并采取繁复防范措施，加密货币才不容易被盗。与现金或电子货币相比，使用加密货币时我们遭遇犯罪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所以……
加密货币不如大多数法定货币和投资，而且无法提供隐私或安全保障。
我对加密货币的支持者这样说时，他们通常会作出两种回应：一是说我不懂加密货币，二是说加密货币有我没有看到的新奇而美妙的特质。
有很多事情我不明白，但我确实花了一些功夫去了解加密货币的运行机制。然而，一个人即使了解所有机制和那些极客式的技术细节，仍可能完全不明白它们意味着什么。
以人为例。我可以了解所有物理学、化学和生理学知识，理解分子和器官如何运作，却仍然对一个具体的人一无所知。
加密货币也是如此。了解其运作细节，并不等于理解它们的经济功能。
加密货币更像一种宗教或邪教，而非理性的经济现象。它们甚至有自己的创世神话：那个神秘莫测的中本聪。
我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够顿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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