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精良的技术产品对产品成功至关重要。
但这未必能带来有益于人们的设计。
一位信息研究学教授认为，建筑设计理论或许能提供解决方案。
但要创造有益于个人和世界的技术，就需要进行广泛变革。
我的第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仿佛是一件专为我打造的魔法作品，几乎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圆润的边角、鲜活的明暗效果、令人愉悦的动画。我从小一直用 Windows，最初用的是家里的 IBM 386，从没想过用电脑也能这么有趣。
的确，苹果联合创始人史蒂夫·乔布斯曾说，电脑就像心智的自行车，能拓展你的可能性，帮助你做事不仅更高效，也更优美。有些技术似乎能唤醒人性，让你感到受到启发、充满活力。
但并非所有技术都如此。有时设备运行不稳定，或无法按预期工作。你常常不得不迁就系统的局限性，比如为了让数字语音助手听懂你而改变说话方式。有些平台还会激发人性中最糟的一面。想想匿名的网上骂战。
作为一名研究技术、设计与伦理的研究人员，我认为，建筑领域为我们指明了一条充满希望的前路。几十年前，一位建筑师观察到，新建筑往往了无生气、令人沮丧，即便建造时使用了愈发先进的工具和技术。这一切便由此开始。
科技对人性的损耗
技术带来的问题种类繁多、分布广泛，也已得到广泛研究和报道：从注意力持续时间缩短和科技颈到标题党和人工智能偏见，再到网络挑衅与羞辱以及阴谋论与虚假信息。
随着人们越来越多地生活在网上，这些问题可能会愈演愈烈。例如，一些近期对元宇宙的构想表明，人类未来可能主要生活在虚拟空间中。如今，全球各地的人们平均每天花七小时使用数字屏幕——几乎占清醒时间的一半。
公众对这些问题的认识日益加深，但科技公司是否以及如何应对，仍不明朗。我们能否确保未来的技术更像我最初那台苹果笔记本电脑，而不是 Twitter 上的围攻？
过去60年来，建筑理论家克里斯托弗·亚历山大一直在自己的领域探讨类似问题。亚历山大于2022年3月去世，享年85岁，提出了一套设计理论，并已在建筑领域产生影响。将这套理论应用于技术领域，可以为创造能够唤醒而非压抑人性的技术提供原则和流程。
如何界定优秀设计
技术设计正日趋成熟。科技公司和产品经理已经意识到，设计精良的用户界面对产品成功至关重要，而非锦上添花。
随着专业领域日益成熟，人们往往会将其中的知识归纳为各种概念。设计模式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设计模式是针对设计师经常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提出的可重复使用的解决方案。
在用户体验设计中，这类问题包括帮助用户填写配送信息或返回主页。设计师不必每次都重新发明轮子，而可以套用设计模式：点击左上角的标识即可返回主页。借助设计模式，设计师的工作更轻松，最终产品也更能满足用户需求。
设计模式在某种意义上有助于实现良好设计：它们高效且富有成效。然而，它们未必能带来有益于人们的设计，也可能显得刻板、千篇一律。究竟该如何避免这一点，是一项重大挑战。
希望的种子恰恰蕴藏在设计模式的起源之处：克里斯托弗·亚历山大的研究。他毕生致力于理解什么样的环境有益于人——在深刻的道德意义上有益——以及设计师如何创造同样有益的结构。
他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研究设计模式，这是他首次尝试回答这一问题。他与同事提出的模式包含一些细节，例如一栋优秀的建筑应该有几层、一间舒适的房间应该有多少个光源。
但亚历山大最终觉得设计模式并不令人满意。于是他继续深入研究，最终将理论发表在四卷本巨著《秩序的本质》中。
亚历山大关于设计模式的研究广为人知——他1977年的著作《模式语言》至今仍是畅销书——但他后来认为更为重要的研究却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视了。因此，他最深刻的洞见尚未进入技术设计领域，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如果这些洞见得以应用，优秀设计的内涵或许会丰富得多。
创造孕育生命的结构
建筑正在变得更糟，而非更好。这是克里斯托弗·亚历山大在20世纪中叶得出的结论。
许多现代建筑了无生气，让人内心感到死寂。它们或许简洁时尚、富有理性，甚至可能获奖，却无法让身处其中的人感受到生命力。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建筑又该如何扭转方向？
受这一问题驱动，亚历山大在整个职业生涯中开展了大量实验，不断深入探索。他从设计模式入手，发现那些最能触动人心的设计——他称之为生命建筑——具有某些共同特质。这并非凭直觉得出的猜测，而是一套可检验的经验理论；从20世纪70年代末到世纪之交，他不断验证并完善这套理论。他确定了15种特质，每种特质都有技术定义和诸多实例。
这些特质包括：
尺度层级
强中心
边界
交替重复
积极空间
良好形状
局部对称
深度交织与模糊性
对比渐变
粗粝感
回响
虚空
简洁与内心平静
非分离性
正如亚历山大所写，生命建筑不仅令人愉悦、振奋——当然，它也确实如此。生命建筑能在超越性的层面触及人类，将人们与自我、与彼此联系起来，也将不同时代、文化和气候中的所有人联结起来。
然而，正如亚历山大所指出的，现代建筑几乎不具备构成生命建筑的那些特质。换言之，20世纪的建筑师彼此传授了错误的做法。更糟的是，这些错误还被固化在建筑规范、分区法、评奖标准和教育体系中。他认为，是时候扭转局面了。
亚历山大的理念对建筑理论与批评产生了巨大影响。但世界至今尚未迎来他所期待的范式转变。
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亚历山大意识到，要实现自己的目标，就需要更多人参与其中——不仅是建筑师，还包括各类规划师、基础设施开发者和普通人，也或许包括建筑学以外的其他领域。当时，数字革命正走向高潮。
亚历山大向技术设计师发出的邀请
在坚持不懈地推进研究时，亚历山大开始注意到数字技术有望成为推动向善的力量。数字技术日益融入人类生活环境——也就是说，它正变得具有建筑性。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关于设计模式的理念已进入技术设计领域，成为组织和传达设计知识的一种方式。毋庸置疑，亚历山大早期的这项研究成果价值重大，对软件工程尤其如此。
凭借在设计模式方面的声誉，亚历山大于1996年受邀在一场重要的软件工程会议上发表主题演讲。该会议由计算机协会主办。
在演讲中，亚历山大指出，科技行业在效率和性能方面取得了长足进步，但或许从未停下来思考：“我们应该用这些程序做什么？它们应该如何帮助地球？”
亚历山大说：“眼下，你们就像受雇行事的枪手。”他邀请听众开发造福人类的技术，而不只是为了报酬。
让设计流程更灵活
在《秩序的本质》中，亚历山大不仅阐述了生命结构理论，还提出了创造这类结构的流程。
简而言之，这一流程包含民主参与，自下而上地逐步演进，并融入生命建筑的15种特质。最终结果并非预先设定，而是在过程中不断调整。“有机”一词由此浮现，而且十分贴切，因为自然界几乎总能创造出充满生命力的结构。
然而，典型的建筑实践——以及许多领域的设计——恰恰相反，自上而下，从一开始就受到严格限定。在这种机器般的流程中，僵化的精确性优先于因地制宜的灵活性，项目角色彼此割裂，商业价值和投资则被置于其他一切之上。这种做法注定会造就缺乏生气的结构。
亚历山大的研究表明，如果目标是实现生命建筑，重点应放在设计流程上。技术领域已开始显现变化的苗头。
例如，在项目管理中，传统瀑布式方法采用预先制定的僵化、逐步推进的时间表。世纪之交，一种更灵活的敏捷方法应运而生。它通过频繁沟通和确定优先事项提高适应性，以一至两周为一个“冲刺”周期推进工作，而非分成更长的阶段。
在设计领域，以人为中心的设计范式也日益兴起。这种设计强调持续测试和改进小幅改动，并以设计目标为依据。
促进生命力的设计流程
然而，亚历山大会说，这两种发展方向都遗漏了他对生命建筑的一些更深刻洞见。它们或许能刺激消费、推高股价，却未必能创造出有益于每个人、也有益于世界的技术。
不过，已有一些新兴尝试在朝着这一更深层的目标迈进。例如，设计先驱唐·诺曼提出了“用户体验”一词，他一直在发展他所称的以人类为中心的设计理念。这一理念超越了以人为中心的设计，关注生态系统、着眼长远、纳入人类价值观，并让利益相关方群体参与整个过程。
以人类为中心的设计愿景要求技术领域进行广泛变革。这正是亚历山大在1996年主题演讲中呼吁的方向调整。正如设计模式最初所表明的，技术领域无需重新发明轮子。各类技术人员和其他人士都可以在亚历山大留下的卓越而细致的研究成果基础上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