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美国一直被视为全球创新领军者,人工智能(AI)领域也不例外。相比之下,中国则被看作是一个技术模仿者。然而,情况或许已不再如此。据谷歌中国前总裁、人工智能专家李开复称,中国可能很快在人工智能领域取得领先。他表示,中国将人工智能列为国家重点,拥有庞大的数据池和市场,以及勤奋且雄心勃勃的创业者,这些因素都可能帮助中国超越美国。
李开复是创新工场的首席执行官。这是一家早期风险投资公司,致力于培育下一代中国高科技企业。他著有《人工智能超级大国:中国、硅谷与新世界秩序》。李开复最近做客了Sirius XM的Knowledge@Wharton广播节目,并在节目中讨论了这些及其他议题。(使用上方播放器收听播客。)下个月,李开复将出席在AI Frontiers会议,地点为加利福尼亚州圣何塞;Knowledge@Wharton是会议的媒体合作伙伴。
以下是经编辑的对话文字稿。
Knowledge@Wharton:美国和中国在人工智能技术竞赛中处于什么位置?
李开复:嗯,这其实不算一场竞赛,而是两个平行的世界,各自在不断进步。美国在研究实验室和大学研发的核心技术方面仍遥遥领先。但中国如今在落地应用方面走在前面,并通过在各种应用和行业中使用人工智能创造价值。
Knowledge@Wharton:您在书中写道,熟练应用人工智能将是中国追赶甚至可能超越美国的最大机遇。但更重要的是,这将帮助人们重新认识何为人性。您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李开复:我认为整个就业市场都会发生变化。我们目前看到的是狭义人工智能——不是科幻作品中具有人类智能的人工智能,而是一次解决一个问题的专用人工智能引擎。比如,能够为银行作出贷款决策、为大公司提供客服,或执行采摘水果、洗碗等简单任务的机器人引擎。这些垂直领域的人工智能应用已经超越了人类能力。这意味着常规工作将被人工智能取代。但人工智能也很擅长为创意工作者和专业人士提供工具。我可以想象科学家、首席执行官、作家、专栏作家都把人工智能当作工具使用。
所有这些都会带来就业结构的重大转变。从事创意和战略性工作的人,其能力将得到增强;从事常规工作的人则需要转型,转到新的岗位上。服务业可能是唯一有足够岗位容纳这么多常规工作从业者的行业。这些工作需要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关怀和共情,因此转型会非常艰难。但转型完成后,会有许多人从事需要共情和关怀的工作,例如保姆、教师、医生和老年护理人员。这将带来积极的力量,帮助我们重新认识人性。
Knowledge@Wharton:我们已经开始稍微看到这种情况了。
李开复:是的,我们如今已经看到常规工作岗位开始被取代。即使没有人工智能,银行柜员、收银员等岗位也正逐渐消失。有了人工智能,这类岗位会减少得更多。我们还看到,老年护理等岗位的空缺数量在增加。目前这些岗位无人填补,可能是因为薪酬不够,也可能是因为人们还不熟悉这类职业。社会尚未充分认识到服务业岗位值得尊重,也应获得[优厚]报酬。但希望随着时间推移,我们能看到这类工作的需求增加,继而薪酬和社会地位提高,最终达到平衡。
Knowledge@Wharton:目前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有哪些不同于美国的情况,可能使中国在未来几年领先?
李开复:中国有几方面独特之处。首先,中国创业者的进取心更强,工作更努力,也更坚韧。他们正在寻找各种人工智能可以助力的商业模式,例如零售领域的人工智能、教育领域的人工智能。他们也在努力提升运营能力,运用人工智能改变人们的饮食方式,推动无人商店和无人快餐店的发展。因此,传统行业被颠覆的速度更快。
中国创业者的进取心更强,工作更努力,也更坚韧。
想象一下没有店员的便利店,想象一下没有员工的快餐店。人工智能也正被用于取代大量白领岗位,这对美国和中国的影响将是相同的。我认为中国发展得更快,是因为创业者受到国家人工智能优先发展政策的鼓舞,并获得了更多资金支持。他们认为这是最热门的领域。
我认为第二个原因是,人工智能的应用已不再那么神秘。我们总觉得人工智能是极其先进、只有少数人掌握的技术。但事实并非如此。人工智能现在已开源。大学毕业生在一年内就能开始将人工智能用于工程开发并打造相关产品。中国有大批刚毕业的学生,都迫切希望投身这个新兴热门领域。
此外,中国的数据比任何其他国家都多,而数据越多,人工智能就越强。如果你训练一个人工智能系统,比如广告引擎、广告定向引擎,或用于银行贷款审批的系统,数据越多,人工智能就越准确。中国的用户更多,人均使用量也更大,因为数字服务已普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例如,中国几乎没有人用信用卡或现金,大家都用手机支付。这些数据就是燃料,能为人工智能添上助力,使其表现更好。
最后,中国政府大力支持人工智能。去年7月,政府宣布人工智能是重点关注的最重要领域之一。省级和市级政府正在规划建设规模堪比芝加哥的城市,并考虑采用自动驾驶车辆。道路分为两层,一层供行人通行,另一层供汽车通行,从而尽可能减少行人遭遇事故和伤亡的风险。高速公路也在加装传感器,以支持自动驾驶车辆。这些高投入的基础设施项目正是人工智能行业所需要的,因为私营企业根本无力建造城市和高速公路。
Knowledge@Wharton:我们经常谈到美国的创业文化,以及硅谷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中国的创业文化是什么样的?
李开复:中国的文化与硅谷有几方面不同。我认为硅谷往往更具创造力和创新精神,倾向于跳出常规,发明前所未见的东西。硅谷不喜欢模仿者,也青睐轻量级技术。Instagram仅有11名工程师,却以10亿美元的价格被收购。这正是硅谷津津乐道的故事。
中国企业极其勤奋。公司毫无例外地每周工作六到七天,每天从早上9点到晚上9点。创业者通常作风强势,自上而下管理。一个人作出所有决定。决策以数据为依据,因此速度很快。大家不会花太多时间建立共识,关键在于继续推进并执行。
中国企业更擅长筹集巨额资金,因为庞大的市场可以用来测试创意并扩大规模。中国企业也愿意投入大量资源。也就是说,他们会打造非常复杂、粗糙而又庞大的业务。但一旦建成,这就会成为企业周围的护城河。
例如,在美国有Yelp和Groupon这样的轻资产公司。在中国则有美团,它建成了一支由60万人组成的配送队伍,骑着电动摩托车送餐,车上的电池很快就会耗尽,必须更换。尽管如此,这套系统仍能让每位中国消费者在回家路上点餐,并在到家时收到外卖。消费者无需等待。配送时间为30分钟,费用约为70美分。靠着不懈努力,他们每月一点点压低成本,最终将每单成本降至70美分。这样就能实现收支平衡。这是一场巨大的跃进、一笔巨额押注,也是一项巨大风险,因为如果他们每天无法达到2500万单,就会蒙受巨额损失。
我们总觉得人工智能是极其先进、只有少数人掌握的技术。但事实并非如此。
因此,这是一个赢家通吃、如角斗场般毫无保留的环境。它特别适合打造实力雄厚的公司,甚至垄断企业。对于人工智能而言尤其如此,因为随着客户群扩大,企业掌握的数据也会增加,从而获得巨大优势。
Knowledge@Wharton:考虑到您预计人工智能将带来的变化,假设30年或40年后,美国经济会变成什么样?中国又已经如何适应其中一些变化?
李开复:人工智能带来的主要好处是提高企业效率并降低成本。利用人工智能改造现有流程,可以提高盈利能力。接入人工智能后,亚马逊的广告收入增加,谷歌的营收增加,Facebook的营收增加,微软的营收和销售额也会增加。当银行、保险公司、医院等机构也出现这种情况时,基本上任何采用人工智能的企业都会看到损益(利润和亏损)改善。有时,人工智能会取代人员并节省成本;有时则会提高效率或带来更高的利润率。
普华永道和麦肯锡都估计,到2030年,人工智能将使全球GDP净增约12万亿至17万亿美元。这将使美国和中国更加富裕。财富将流向较少数人,即那些善用人工智能的人,因此贫富差距会扩大。由此引出的一个问题是,收入应该如何重新分配?是否有必要重新分配?这是因为许多人会失去工作。这是一个重大问题。美国可能需要考虑对极富裕的个人或企业征收超高税率。这种措施能否通过现有制度,仍有待观察。中国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但我认为,中国提高税收相对容易一些。
第二个重大问题是如何创造新的工作岗位?我认为,从更长远的角度看——也许是30年或50年后——人工智能会创造大量工作岗位,我们的工作时间也可能减少。我们每周可能只工作三四天。有些人甚至可能完全不必工作。因此,很多事情都可能改变。但在此期间,人们仍希望工作,也需要获得报酬。我们如何创造这些岗位,避免失业率突然上升?目前失业率处于历史最低水平,主要是因为人工智能尚未开始大规模取代工作岗位。未来两到五年,我们将看到这一过程开始发生。
Knowledge@Wharton:您提到中国正在构建一个平行世界,尤其是在互联网方面。是什么推动他们走上这条道路?
李开复:您是指打造一个不同的互联网生态系统吗?
Knowledge@Wharton:没错。
李开复:我认为这纯粹是创业精神使然。一开始,许多美国公司没有进入中国市场,要么是因为不愿接受相关监管,要么是因为觉得中国市场太难做。因此,中国创业者开始借鉴美国的创意。这并非侵犯知识产权,而只是借鉴搜索引擎、门户网站、电子商务网站等的一般构想。
随着时间推移,凭借消费者群体和创业精神,他们开始创新。过去三到五年间,我们看到了许多美国没有出现的中国创新。例如,在中国,年轻人的社交媒体由一种以视频为主的社交媒体系统主导,与美国的Snapchat、Instagram或Facebook大不相同。中国的支付系统也已发展壮大,取代了现金和信用卡。
中国的数据比任何其他国家都多,而数据越多,人工智能就越强。
想象一个平行世界:一切都由大型软件公司提供服务,年轻人活跃在视频社交网络中。其他应用则接入中国这个截然不同的大拼图。可以把中国想成一幅拼图,各个小块相互拼合;美国则是另一幅大拼图。你不能从一幅拼图上拿下一块,再把它拼到另一幅上。这就是我所说的平行世界。
Knowledge@Wharton:还可以把微信也算进去,过去几年它的发展非常惊人。
李开复:完全正确。微信就像一款巨型瑞士军刀应用,几乎无所不能。可以把它想成Facebook、WhatsApp、Visa、Mastercard等各种服务的结合体。你能想到的各种服务,如账单支付、Uber和Airbnb,都属于这个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在美国,这可能会引发反垄断问题;但在中国,它可以正常运营。我一天有一半时间都花在微信上。我想很多人也是如此,比如我妻子,花在微信上的时间甚至超过一半。
Knowledge@Wharton:从微信所有者腾讯的战略中,我们能学到什么?
李开复:美国公司往往专注于把一件事做好。腾讯则在战略上决定打造一个称霸全球的帝国。我认为这就是两者的区别。它怀有微软在司法部出手约束并表示“你不能这么做”之前的那种雄心。
大多数做法都很常见:打造强大的平台,在其上叠加新业务;在自身不具备能力的领域进行明智投资;持续拓展并大胆押注。他们投入了数十亿美元,让各处都能接受自家的支付服务。而且,我认为他们拒绝接受[失败]。四年前,支付宝似乎已经赢得了中国支付大战。当时有信用卡公司,也有支付宝——它有点像美国的Visa/Mastercard,之后还有PayPal。
但作为中国版Facebook的腾讯决定要在支付领域取胜。它为此投入了数十亿、数百亿美元。他们补贴用户,创造各种机会,让用户觉得把社交网络账户与银行卡关联起来很有趣。这种坚韧,以及不认为自己身处X行业就不能进入Y行业的信念,帮助腾讯彻底颠覆了支付市场。腾讯的市场份额从零起步,如今已占据支付市场的一半。
Knowledge@Wharton:现在美国企业是否到了可以借鉴中国经验的时候?
李开复:我认为中国绝对值得学习。硅谷的大多数人仍把中国视为单纯的模仿者,对此不以为然。这是个严重的错误。每一位中国创业者都在向中国和美国学习。他们认真阅读所有科技媒体,包括《连线》《TechCrunch》等。如果美国创业者只向美国学习,不向中国学习,就会错失一半的机遇、经验教训和案例。
Knowledge@Wharton:根据您对硅谷和中国人工智能及深度学习发展的了解,您认为哪些公司——无论是在美国还是中国——最有能力借助人工智能和数据分析的力量推动业务转型?
李开复:谷歌,也就是Alphabet,显然遥遥领先。如果出现颠覆性变化,彻底改变我在书中所说的一切,很可能会来自谷歌。他们拥有出色的技术体系,从硬件芯片一直覆盖到平台层,并将其应用于许多领域。我认为,在核心技术方面,他们远远走在最前面。
硅谷的大多数人仍把中国视为单纯的模仿者,对此不以为然。这是个严重的错误。
亚马逊的应用方式非常巧妙,也许带有一些中国创业精神。我认为,与谷歌的技术团队相比,亚马逊的技术团队还很初级。但他们善于发现应用场景,也愿意大胆下注。我认为这两家公司在美国处于领先地位。Facebook表现很好,但需要恢复元气。它拥有强大的人工智能团队,但我们尚未真正看到成效。从理论上说,人工智能应能帮助他们解决许多动态消息问题和公关问题。
在中国,我认为腾讯是迄今为止实力最强的公司。他们对人工智能的运用还比较有限,这或许意味着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阿里巴巴应用人工智能的速度要快得多,因为他们涉足支付和商业领域,也能看到人工智能带来的收益。他们可能在这方面处于领先地位。百度是中国的谷歌。他们可能拥有中国最多的人工智能科学家,但在创造价值方面做得还不够。这方面仍有待观察。
Knowledge@Wharton:您认为人工智能领域即将出现哪些重大突破?
李开复:其实我不认为会有重大突破。我认为人工智能就像电力。依靠已经发明的技术和逐步改进,我们将看到许多令人惊叹的事物,包括自动驾驶车辆。我不认为这需要大量新技术,不过是把我们已知的一切整合起来,再逐步应用到具体场景中。我们正处于人工智能应用蓬勃发展的阶段,将现有技术用于创造价值,例如自动驾驶车辆、自动驾驶飞机和智能机器人。我认为,即使没有任何根本性突破,这些也会实现。
未来的一些重大问题包括:人工智能能否从少数示例中学习?能否获得常识并学习跨领域知识?能否自主学习?人工智能能否开始具备常识?另一个重大问题是,普通工程师能否只经过几小时培训就学会使用人工智能?我认为这些问题很有意思,或许我们能在几年内找到答案,也可能找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