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没有哪种情感比爱更受珍视、更令人向往。然而，在情人节这样的日子里，我们常常会误以为，爱仅仅是深陷“爱河”时那种令人心醉神迷、仿佛命中注定的浪漫。但仔细想来，爱的内涵要复杂得多。事实上，可以说没有哪个词涵盖的情感和体验范围比“爱”更广。
那么，我们究竟如何定义爱？在我的新研究中，发表于《社会分析理论杂志》我通过在世界各地的语言中寻找英语里没有的爱相关词汇，迈出了探索的第一步。
我们大多数人都相当宽泛地使用“爱”这个词。我用它来表达对妻子深沉的热爱、关怀和尊重。但我也会用它来描述我与家人之间牢固的亲情纽带和共同历史，以及我与亲密朋友之间的联系和情谊。我甚至会用它来谈我们那只调皮的狗黛西、汤姆·韦茨的音乐、周日早晨赖床，以及许多其他事物。
显然，无论爱是什么，它都涵盖了广阔的情感与体验领域。不用说，我并非第一个注意到这一点的人。例如，20世纪70年代，心理学家约翰·李辨识出六种不同的“风格”的爱。他通过研究其他语言得出这一结论，尤其是希腊语和拉丁语的古典词汇体系，其中有大量精确词语，用以描述特定类型的爱。
李辨识出三种主要的爱： “eros”表示激情与欲望，“ludus”指调情式、充满玩乐意味的爱慕，“storgē”则描述亲情或伴侣间的关爱纽带。随后，他将这些主要形式两两组合，得出三种次要形式：“ludus”与“storgē”结合形成“pragma”，即理性、务实的长期相处之道。而“eros”与“ludus”结合则产生“mania”，意味着占有欲强、依赖性强或令人苦恼的亲密关系；“eros”与“storgē”则构成“agápē”所代表的仁厚无私的慈悲。
这项分析似乎是个不错的起点，但并不完整。毕竟，它主要关注浪漫伴侣关系，没有涵盖许多属于爱的范畴的情感。
无法翻译的词语
我决定将这项工作拓展为一个更广泛的词汇学项目，收集所谓与幸福安康相关的“无法翻译”的词语。这个项目仍在进行中，目前已收录近1,000个词语。这些词语能够揭示某些在自身文化中遭到忽视或未获充分重视的现象；我将在即将出版的两本书中探讨这一点（一本面向大众、探讨关键词，另有一本关于词汇学的学术分析）。因此，在爱的语境中，无法翻译的词语有助于我们理解：英语用“love”一个词所涵盖的情感与纽带，其实丰富多样。
我的调查从约50种语言中搜集到数百个词语（当然，还有许多语言有待探索）。我对这些词语进行了主题分析，将它们归为14种不同的爱之“韵味”。有些语言在词汇表达上尤其丰富，其中希腊语贡献的词语远多于其他语言。
因此，为了保持诗意上的一致，我为每种韵味都取了一个相关的希腊语名称。我用“韵味”一词，是为了避免让人以为一段关系只能被归入某一种形式。比如，一段浪漫关系可能融合多种韵味，形成独特的“滋味”，并随着时间推移悄然变化。
14种韵味
那么，这些韵味是什么？前三种与人本身毫无关系。它们指人们对某些活动（meraki）、地方（chōros）和物品（eros）的喜爱与热情。请注意，这里的eros用法反映了它在古希腊语中的运用，当时它常用于审美欣赏，而非浪漫爱情。事实上，和爱本身一样，所有这些词语都可以有不同且不断变化的用法。
每种韵味都是由不同语言中的相关词语组成的“复合概念”。例如，chōros所表达的人与地方之间的联系，也体现在毛利语的“turangawaewae”、威尔士语的“cynefin”和西班牙语的“querencia”等概念中。这些词都以某种方式表达了这样一种情感：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一处“立足之地”，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安全所在。
说到人与人之间的爱，前三种是我们给予家人（storgē）、朋友（philia）和自己的（philautia）非浪漫形式的关怀、爱慕与忠诚。接着，进入浪漫之爱范畴，李提出的pragma、mania和ludus之外，还有充满激情的欲望“epithymia”，以及命中注定、如同悲喜剧般的宿命“anánkē”。
同样，这些名称都汇集了不同语言中的相关词语。例如，anánkē的意蕴可以在日语词语“koi no yokan”中找到，它大致意为“预感到爱”，描绘了初次遇见某人时，感觉自己必然会坠入爱河。类似地，中文词语“缘分”也可以理解为一种牵引人的力量，让人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
最后，还有三种无私的“超越性”之爱，在其中，个人的需求与牵挂相对淡化。它们分别是agápē所代表的慈悲；“参与式意识”转瞬即逝的闪光，例如我们在情感上被群体氛围裹挟时的体验（koinonia）；以及宗教信徒可能对神明怀有的敬虔奉献（sebomai）。
显然，我们可以用许多方式去爱，也可以以许多方式被爱。你和人生伴侣或许会体验到epithymia、pragma或anánkē，但也可能——或者说，也会——有幸拥有storgē、agápē和koinonia的时刻。同样，一段深厚的友谊也可能交织着pragma、storgē、agápē和anánkē等韵味，让我们感受到一种深刻而仿佛命中注定、贯穿一生的联结。
此外，这份清单还只是初步的，或许还有其他韵味尚未得到确认。因此，我们或许可以安心：即便没有以好莱坞典型的方式浪漫地深陷“爱河”，爱仍可能以某种珍贵而振奋人心的方式，为我们的生活增添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