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研究生院（日内瓦）国际经济学教授理查德·鲍德温在新书中指出，全球化和机器人技术这两大趋势——即“全球机器人化”（globotics）——将带来前所未有的动荡，可能以历史上最快的速度取代劳动者。他的新书名为《全球化与机器人冲击：全球化、机器人技术与工作的未来》。
鲍德温还担任政策网站 VoxEU.org 的主编。他表示，正如工厂工人曾因自动化而失业，如今白领和服务业从业者也面临大规模被取代的风险。他最近参加了 SiriusXM 的 Knowledge@Wharton 电台节目，讨论这一趋势以及劳动者如何保护自己。
以下是经过编辑的对话实录。
Knowledge@Wharton： 如果说自动化最初削减了蓝领岗位，那么技术影响白领岗位不是早已不可避免了吗？
理查德·鲍德温：我认为这是自然的发展趋势，但我更愿意把重点放在技术上。真正推动办公室岗位和服务业岗位开放给自动化的，是数字技术正变得越来越强大。这对办公室工作人员尤其重要，因为他们的工作本质上与信息有关。基本上，人们是在传递和处理信息，而数字技术确实改变了远距离完成这些工作的能力。一旦工作安排变得可以在家办公，让某个人在更远的国家工作、领取低得多的薪水，也就不是什么大的跨越了。
对雇主来说，最大的套利空间或收益在于雇用能够大致完成与你相同工作、但薪酬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这些国际自由职业者或“远程迁移者”日益来自发展中国家。不过，我认为时区会造成一定影响。例如，许多南美洲人会为北美提供服务，非洲人会为欧洲提供服务，东南亚人则会为东亚提供服务。这些远程迁移者将会聚集在这些领域。
Knowledge@Wharton：从历史角度看，你提到总体增长放缓。许多人会从短期角度谈论这件事，因为十年前我们经历了金融危机和经济衰退。但你把时间追溯到20世纪70年代初，那时我们开始真正看到增长率放缓。
鲍德温：大约从1970年起，所有发达经济体的增长都确实放缓了约一半。美国的增速从3%至4%降到了1%至2%。日本的增速从6%至8%降到了2%至4%，其他经济体也大致如此。但没有人百分之百确定原因。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大约在那个时候达到峰值，此后一直在下降。基本上，这是机器人的手臂取代人类的双手。关键在于人们发明了计算机芯片，于是可以把计算机装在机器手臂上，让机器人完成许多过去需要人手完成的工作。自动化开始取代岗位。
对雇主来说，最大的套利空间或收益在于雇用能够大致完成与你相同工作、但薪酬只有十分之一的人。
Knowledge@Wharton：你认为哪些行业的岗位流失风险最大？
鲍德温：我在书中谈到服务业和专业岗位的自动化，以及全球化，或者至少是通过远程迁移实现的工作转移。要了解情况，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看看办公室里谁在远程办公。哪些岗位中的哪些工作可以不在办公室里完成？这些工作会最先消失。我还认为，重要的是要记住，这关系到的不是整个职业，而是职业内部的具体任务。
看看拖拉机。……它是一种非常有用的工具，改变了农民工作的性质，也意味着完成这些工作所需的农民更少了。但它并没有消灭农民这一职业。会计、IT、在线处理数据等工作，则是最容易迅速实现自动化的工作。许多团队都有远程员工，而这些远程员工会最先被取代。
Knowledge@Wharton：你说，这场动荡不仅会影响我们的经济，也会影响我们的政治制度。为什么？
鲍德温：我并不是在预测我们一定会遭遇巨大的动荡。我只是说，这种情况完全有可能发生。关于岗位流失规模的估计，从令人担忧、速度极快，到认为变化会在较长时期内逐步发生，范围很广。坦白说，对于我调查的那些专家的看法，我没有什么可补充的，我也不认为他们真的知道答案。面对这个复杂的未来，大家都只是在猜测。
但岗位流失很可能会发生得非常快，办公室和专业岗位的从业者可能会与那些因中国竞争和工厂机器人而受到冲击的人们联合起来。我们可能会遭遇一场巨大的动荡，类似法国的“黄背心”抗议，但规模大得多、来得快得多。这正是我担心的。
Knowledge@Wharton：亚马逊是全球大型雇主之一。它是否属于可能用技术取代员工的公司？
鲍德温：亚马逊是个有意思的例子。它基本上仍在做传统的在线订购和配送业务。这其中有许多实体工作，而且他们大量使用人工智能，让寻找客户之类的事情更容易。亚马逊正在被取代的是仓储类员工。这些工作更像工厂岗位，所以我认为它们带来的冲击没那么大。我想到的是在办公室工作的人，比如处理手机套餐业务的员工。
哪些岗位中的哪些工作可以不在办公室里完成？这些工作会最先消失。
如果我给我的手机服务提供商瑞士电信发邮件，说我想更改套餐，以便接下来10天去美国旅行时使用，那么瑞士电信就会有一名员工打开并阅读我的邮件，设法弄清楚我的需求，打开一个数据库更改我的套餐，然后关闭它，再打开财务计费数据库修改账单。
直到最近，这项工作绝对需要由人来做，因为计算机无法阅读邮件并理解我的需求。但如今有一种技术叫作机器人流程自动化，有点像数字知识工作者。计算机可以打开邮件、阅读并理解我的需求，打开数据库修改套餐，然后关闭数据库，再将套餐更改为国内套餐，全程无需人工，速度比人快100倍，出错也更少。我认为，这类岗位将是最快被取代的。
Knowledge@Wharton：不过，你确实说过，至少短期内，有些岗位会受到保护，对吗？
鲍德温：要考虑哪些工作会被取代、哪些不会，就必须关注人工智能做不到什么。如今有不少关于工作能力的评估，我可以做一个概述。麦肯锡全球研究院去年就做过一份很不错的评估。如果把人工智能擅长和不擅长的能力列出来，最具人类特征的任务正是它做不到的。激励他人、管理他人、发挥创造力、应对未知情境、运用伦理判断——诸如此类的事情需要人的关怀或才能。这些都是人工智能做不到的。
计算机这种新的思考学习方式完全建立在机器学习之上，也就是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为计算机编程。2016年以前，我们给计算机编程时，必须逐步明确它在每种情况下应该做什么，只是把一套指令写下来让计算机执行。如今采用机器学习，不再是这样做。比如，系统会输入一百万张猫脸照片，再输入一千万张非猫脸照片，然后用极其强大的算力估算一个庞大的统计模型，让它进行判断。它会利用数十万条线索来判断什么是猫、什么不是。这个模型如此复杂，以至于连人工智能科学家也不明白它究竟依据什么来识别猫。
岗位流失很可能会发生得非常快。
许多时候，我们的大脑也是这样工作的。我可以告诉你15%小费是怎么算出来的，但我无法解释自己如何认出窗外看到的是汽车而不是公交车。这种新的能力完全依赖于那个大型数据集。问题必须明确，结果也必须明确。现在想想你的工作：工作中有哪些部分的问题不明确、结果也不明确？人工智能无法取代的，正是这些工作。
Knowledge@Wharton：你特别提到了新闻业。新闻业会受到什么影响？
鲍德温：如今已经有不少机器人记者程序。它们被常规用于报道体育比赛比分和股市行情，尤其是选举结果，因为那时会同时涌来成千上万条新闻。它们有一个模板和一个大型选举结果数据库，随后人工智能程序会迅速为每个选区生成报道。体育比分和股市行情也是如此。它们从通用数据源获取数据，再利用人工智能将其写成报道。
Knowledge@Wharton：不过，这个行业以及其他行业仍有部分工作需要人类思考来处理，对吗？
鲍德温：几乎每种工作都有一些环节需要真人参与。我在书中想要强调的是，人们应该审视自己的工作和任务清单，看看哪些可以由机器翻译之类的技术实现自动化，哪些可以由通过 Skype 视频、坐在你隔壁办公室的人接手。你应该专注于提升自己完成这两者都做不到的工作的能力。
未来的工作中，我们要做远程迁移者做不到的事，也要做人工智能做不到的事。因此，我们应该想想它们做不到什么，并专注于培养在这些方面的才能。
Knowledge@Wharton：如果人们相信自己的工作迟早会被自动化取代，这是否可能导致许多人想要换工作？
鲍德温：当然。有些工作受到的冲击会来得更快、更早、更猛烈，而你不会想从事这些工作。离开某个岗位的想法是好的，值得考虑。不过在我看来，这更多关系到我们应该让孩子从事什么工作、接受什么培训。我们要确保他们不会接受那些很快就会消失的工作培训。而已经有工作的人，则应该考虑转向其他受到保护的工作。
仅仅接受更多教育还不够。你必须更注重人类技能。
Knowledge@Wharton：是否应该调整教育，以适应这些变化，让年轻人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鲍德温：是的，这是我书中的最后一部分。为此做好准备的一条关键原则是：旧规则已经不管用了。过去应对全球化和自动化的规则是掌握更多技能，或接受更多教育和培训。在欧洲、美国以及世界各地的家庭中，人们几乎普遍认为，孩子必须接受更多教育，才能在全球化的世界中生存并发展。这一做法之所以有效，根本上是因为全球化和自动化只在制造业、农业、采矿业等实际从事生产活动的行业发挥作用。
但你接受的教育越多，就越有可能进入一个专业领域，而由于技术壁垒，自动化和全球化都无法在其中发挥作用。过去那样做并没有错，但这一次你需要考虑得更细致。不能只是掌握更多技能，还必须考虑具体需要哪些技能。尤其是，我们必须更加重视人类技能和软技能。当然，每个人都必须具备基本的数字素养和数字技能，但大多数年轻人已经具备这些能力。未来进入职场，这些将是基本门槛。
此外，与绘制建筑图纸或查阅法律文件、寻找证据相比，管理他人要难以被取代得多。机器人正开始非常擅长这些工作，因此仅仅接受更多教育还不够。你必须更注重人类技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