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端上晚餐的机器人、自动驾驶汽车和无人机出租车,可能既有趣又利润丰厚。但别急着期待。它们很可能还远未达到炒作所说的程度。
在近期于香港举行的2017年沃顿全球论坛上,一组专家阐述了他们对人工智能(AI)、机器人、无人机、其他技术进步及其未来可能如何影响就业的看法。归根结底,他们给一些炒作降了温,同时指出未来某些工作岗位面临的威胁。
他们的发言是在一场题为“塑造商业未来”的专题讨论会上发表的,沃顿商学院院长杰弗里·加勒特担任主持人。发言嘉宾包括香港科技大学电子与计算机工程学教授冯雁;宾夕法尼亚大学工程学院院长维杰·库马尔;以及摩根大通亚太区主席兼首席执行官尼古拉斯·阿古津。
讨论一开始,加勒特便问道:自动驾驶汽车运动的影响有多大,又会带来多大颠覆?
库马尔表示,主流媒体上大量关于自动驾驶汽车即将问世的报道,实际上言过其实。在他看来,完全自动驾驶汽车还要很多年才能实现。
库马尔提出的一个关键观点是:高科技进步往往有两个方面。一方面受到媒体广泛关注——计算能力、软件等方面的进步。在这些领域,发展很快——新应用、新公司和新产品每天层出不穷。然而,另一个常被忽视的方面深刻影响着许多项目:这些项目需要以新的方式将虚拟世界与物理或机械世界连接起来。库马尔指出,他同时也是宾大机械工程学教授。这一领域的进展要慢得多。
自动驾驶汽车中的所有软件,终究要面对坚硬的路面。在这个领域,和其他机器人应用一样,进步要经历“从数据到信息,再到知识”的过程。一个根本问题是,大多数观察者没有意识到,在物理世界中运行需要多么庞大的数据量,而且这个数量还在不断增长——或者用库马尔的话说,是“指数级”的增长。如今人们已经认识到“大数据”的重要性,但许多物理操作所需的数据量,远远超过“大数据”这个说法所暗示的规模。他认为,获取如此庞大数据的种种限制,严重拖慢了许多类型项目的进展。
换句话说,许多对自动驾驶汽车持乐观态度的文章忽略了一个事实:要获得足够的数据,使完全自动驾驶汽车能够大规模运行,需要很多年,而不只是几年。
库马尔指出,要获得足够的数据以达到90%的准确率,“已经够难了”。如今一些物体识别软件“准确率达到90%;你去Facebook,那里有那么多张脸——[但识别]准确率也只有90%”。然而,即使达到90%,“你的计算机视觉同行也会说‘这太蠢了’……但要从90%的准确率提高到99%,需要多得多的数据”——数据量要呈指数级增长。“然后要从99%的准确率提高到99.9%,猜猜看?还需要更多数据。”他将指数级增长的数据需求比作一条曲线,形状如同曲棍球杆,斜率突然急剧上升。正如其他分析人士指出的,自动驾驶汽车面临的问题在于,当人命攸关时,90%甚至99%的准确率都远远不够。
指数级增长的数据量
库马尔说:“要有指数级增长的数据量,才能把所有……情况都处理好,这极其困难。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自动驾驶汽车——它们需要依据数据采取行动——极难[完善]……“没错,这是个很棒的概念,我们也取得了重大进展,但……要把问题解决到让我们完全放心的程度,还需要很长时间。”
那么,为什么人们读了主流媒体的报道后,会觉得自动驾驶汽车即将问世呢?
为了说明他对媒体现象的看法,库马尔引用了美联储前主席艾伦·格林斯潘的言论。格林斯潘曾在2000年代初那场巨大的科技股泡沫破裂前不久,著名地指出股市存在“非理性繁荣”。库马尔认为,如今围绕自动驾驶汽车也存在类似的夸大宣传。“非理性繁荣就是这样出现的。这项技术几乎已经成熟,但要最终融入社会,还需要很长时间。”
“要有电力、电机和电池,为能把人载上天空的无人机提供动力——我认为这不过是痴心妄想。”——维杰·库马尔
加勒特指出,特斯拉负责人埃隆·马斯克声称,让新车实现自动驾驶所需的所有技术已经存在(尽管紧急情况下未必能在没有人类乘客接管的情况下运行),主要问题在于“人们是否接受这项技术”。
库马尔说,他完全不同意。“埃隆·马斯克也会告诉你,电池正在不断改进,性能越来越好。实际上,现在用的还是五年或十年前就有的同一种电池。”不同之处在于,电池变得更小、价格更低,“因为买电池的人更多了。但从根本上说,它还是同一样东西。”
其他领域的进展也很缓慢。库马尔解释说,在“物理领域”,能源和动力方面也没有太大变化。“看看电动机,那还是二战时期的技术。所以,在物理方面,我们没有取得信息领域那样的进步。你猜怎么着?在美国,所有电力消耗中有2%来自数据中心。如果你真的想要多得多的数据,想要面对这条曲棍球杆曲线,仅仅让数据中心运转起来就会消耗大量电力。我认为,发展到某个阶段,事情会越来越难……”
他说,无人机技术也面临类似的限制。“有个简单的事实:无人机飞行每公斤大约需要200瓦的功率。所以,如果你想把一名75公斤的人送上空中,就需要很大的功率。你要从哪里弄来能做到这一点的电池?”唯一具有足够“功率密度”来提升如此重载荷的能源是化石燃料。“你可以用小型喷气涡轮机为无人机提供动力。但要用电力、电机和电池来驱动能把人载上天空的无人机——我认为这不过是痴心妄想。”
这并不是说无人机“不能做一些有意思的事,但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必须考虑与目标相称的载荷。”
在其他领域,例如电动汽车,进展顺利,库马尔认为潜力很大。“中国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们领先世界。中国每年生产的电动汽车数量是美国的三倍……我确实认为电动汽车会长期存在,但我不太确定无人机是否能使用电力驱动。”
冯雁顺着库马尔的思路,阐述了在可预见的未来人工智能(AI)的一些局限性;在这一领域,炒作往往也超过了现实。AI或许能够完成许多令人印象深刻且有价值的任务,但物理限制几乎依然没有变化。
冯雁指出:“……一个只能进行语音识别、也就是把你说的话转换成文字的深度学习算法,需要用数百万小时的数据进行训练,而且‘要用庞大的数据农场’。深度学习网络可能拥有数十万个神经元,而人脑有数万亿个。就目前而言,人类的能效高得多。她开玩笑说,人可以‘吃一小片披萨就工作一整天’。”
“最不容易被机器人取代的工作会处于顶端和底端,而不是中间。”——维杰·库马尔
人脑之谜
这让讨论嘉宾指出了第二个未受足够重视的差距:AI目前能够掌握的项目范围。库马尔指出,翻译这类任务相对狭窄。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弄清楚如何从数据走向信息,尽管……即使借助深度学习,这也很难做到。从信息到知识呢?我们毫无头绪。我们不知道人脑如何运作……要造出具有人类般智能的机器,还需要很长时间。”
库马尔指出,不久前,IBM的超级计算机沃森甚至无法和一个五岁孩子玩井字棋。如今,它能在人类知识问答节目《危险边缘!》中击败人类。但这种飞速进步可能会让我们忽视一个事实:如今的计算机最擅长的仍只是狭窄的任务或“特定问题解决方案”。“要把能力推广到人类所做的许多事情上,那就非常难了。”
尽管如此,更大的进步正在酝酿之中。冯雁指出,迄今为止,要让自动化完成那些狭窄任务,需要人类“学会如何与机器沟通”,而且并不总是成功,呼叫中心以及苹果Siri常常让人感到沮丧就是例证。
如今,人们正在努力扭转师生关系,让机器开始学习如何与人类沟通。冯雁说,“为我们服务、迎合我们”的AI算法和机器的研发与应用正在推进。“它们会理解我们的意思、情感、个性、情绪表现,以及所有这些。”目标是让AI理解人与人沟通中的“不同层次”。
冯雁说:“我们彼此注视,体会对方的情绪和意图。”她是全球致力于改善机器与人类沟通的领军者之一。“我们使用肢体语言,不只是说话而已。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更喜欢面对面开会,甚至宁愿用Skype,也不只是打电话。”
冯雁提到了一篇文章,那是她为《科学美国人》撰写的,探讨教机器人理解并模仿人类情感的必要性。“基本上,就是要制造能够理解我们的感受和意图、而不只是理解我们说了什么,并以更像人类的方式回应我们的机器。”
这种“情感计算”意味着,机器最终将能够识别从我们的声音、文字、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中体现出的“情感”。未来的“人机交流必须具备这一层交流”。冯雁补充说,捕捉意图和情绪是一项极其困难的挑战。“机器很难理解自然语言,人类也一样。我们经常彼此误解。”
那么,这一切对未来就业可能意味着什么?
机器依然“愚笨”
库马尔说:“在不久的将来,没人需要担心,因为机器还相当笨……”冯雁举例解释说,她现在可以造一台能做一些简单家务的机器人,但“我自己做,或者教孩子或丈夫做,成本还是更低。因此,在不久的将来,有大量工作要用机器取代,成本会过高。五十到一百年后,这种情况可能会改变,就像今天的世界与五十年前不同一样。”
但即使新技术问世,其最终影响也未必总是显而易见。例如,银行业最初引入自动柜员机(ATM)后,柜员人数并没有减少;阿古津指出,“我们反而有了更多柜员”。ATM让“开设一家分行变得更便宜,于是我们开了更多分行,因此最终柜员也更多了”。
“借助区块链技术,最终交易成本会‘像发送电子邮件一样,几乎为零’。想想这对贸易融资意味着什么。”——尼古拉斯·阿古津
另一方面,阿古津补充说,将区块链技术作为账本系统引入银行业,很可能会免去第三方复核账目的需要。任何需要对账的事项都可以即时完成,无需确认。最终,交易成本会“像发送电子邮件一样,几乎为零……没有任何混淆的可能,也就没有成本。想想看,如果把这项技术应用到贸易融资等领域,会怎样。”
阿古津所在的银行今年已经准备自动化处理170万个目前由人工完成的流程。“这些并不是最基层的手工工作,而是处于中间层级的工作。”作为情感计算的早期尝试,他的银行正在开发一款软件,能够感知客户来电时的情绪和目的。“它还不完美,但已经能相当准确地判断他们的感受,比如他们是想投诉,还是只想查余额?他们要做某件事还是别的事——这样就能节省很多时间。”
不过,他表示,自己仍然相信新技术出现后会创造新的工作岗位,正如ATM问世后发生的情况。他对就业未来和自动化的看法并不像一些分析人士那样“灾难性”。“我有点担心变化的速度,这或许会让我们谨慎行事,但……还会有新事物不断出现。我对未来的看法相对更乐观。”
冯雁提醒听众,即使在金融科技领域,进步也会受可用数据的限制。“有些领域的数据很多,另一些则没有。”金融业高管曾告诉冯雁,他们拥有庞大的数据库,但据她的经验,这些数据库往往远不足以实现他们的许多目标。
库马尔承认,如今我们为机器人创造的工作岗位比为人类创造的更多,这让人担忧人类未来的就业前景。但在就业问题上,他也称自己是一个“病态乐观主义者”。AI和机器人技术在“与人类协作的应用场景”中效果最好。他呼应冯雁的观点补充说:“要造出具有人类般智能的机器,还需要很长时间。至于从‘信息到知识’,我们毫无头绪。我们不知道人脑如何运作。”
顶端和底端的工作更安全
针对冯雁关于许多低技能工作可能会保留下来的观点,库马尔补充说,最可能被取代的工作可能会让人意外。“计算机最擅长什么?它们擅长考试。因此,人们以为‘哦,我从这所名校以4.0的成绩毕业,未来就能找到工作’——这并不成立。”与此同时,对机器人来说,“收拾三岁孩子弄乱的房间非常非常难。端晚餐上桌非常非常难。饭后收拾更难。我认为这些工作是稳固的。”
讨论小组的共识是:最不容易被机器人取代的工作会处于顶端和底端,而不是中间。
那么,多年以后,当机器人变得足够先进、足够便宜,能够接管越来越多的人类活动时,人类的工作会变成什么样?
“即使有一天机器写的小说和人写的小说没有区别,你还是会想读人写的小说。你依然会珍视那份人情味。”——帕斯卡尔·冯
冯雁说,首先,AI工程师的数量会大幅增加,“还会有负责监管机器、维护机器,并以某种方式设计机器的人,直到机器能够自我复制”。
此外,许多工作会开始适应新的世界。比如,假设在遥远的未来,许多餐厅都有机器人服务员和侍者。冯雁说,人们会“多花很多钱,去厨师是人类、服务员也是人类的餐厅”。“这样一来,人类劳动就会变得非常有价值。”
她补充说,许多人可能会“成为艺术家、厨师和表演者,因为你还是想听人类演奏的音乐会,对吧,而不是只让机器人为你演奏协奏曲。即使有一天机器写的小说和人写的小说没有区别,你还是会想读人写的小说。你依然会珍视那份人情味。”
冯雁指出,创造力已经变得越来越重要。因此,未来的关键不在于由AI工程师还是商界人士掌权。“真正的区别在于有创造力的人和没有创造力的人。对有创造力的人的需求越来越大。”如今,与过去相比,工程专业学生似乎“更难与最优秀的人竞争”。
过去,对工程师来说,良好的学业成绩就能保证一份好工作。冯雁补充说,如今科技公司会从“许多不同方面”面试求职者。他们不只看技术技能,也看创造力。“我认为工程师必须学习更多非工程领域的技能,而非工程专业的人则要学习更多工程技能,包括科学思维和一些编程……”
库马尔表示赞同。如今,宾大所有工程专业学生都要修读商科课程。“全面发展的毕业生这一理念,以及当今的通识教育理念,我认为都包括工程和商科,对吧?我担心的是人类学专业、英语专业和历史专业的学生会怎样……我认为这些学科将面临很大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