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有可能让我们每个人都成为创作者，但成果归谁所有？
世界经济论坛曾警告称，版权法需要改变，以跟上人工智能的发展潜力。
在此，一位科技教授探讨了人工智能如何颠覆我们关于知识产权的观念和相关法律。
人工智能让即便是最不擅长音乐的人，也有机会发掘内心的词曲创作者。但如果你创作出一首热门歌曲，会发生什么？版权归谁所有？那些风格被掠夺用于制作人工智能热门歌曲的艺术家又该怎么办？这是令律师和数字媒体专家深感困扰的问题。
为此，我们在世界经济论坛的2023年新领军者年会期间（地点为中国天津），与纽约大学的阿伦·桑达拉扬（Arun Sundararajan）教授进行了交谈，试图寻找一个远非纯理论性问题的答案。
“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不仅能抽象地生成新内容，还可以被定制，以特定人物的风格生成内容，”桑达拉扬教授解释道。“你可以创作新的披头士乐队歌曲，也可以写出玛雅·安吉罗式的诗歌。
近期，一系列流行歌曲的翻唱版本开始出现在TikTok上，正是这样的情况。很快人们发现，演唱这些曲目的艺术家从未录制过这些歌曲，它们完全是利用人工智能（AI）生成的。
“如果知识产权法无法保护最重要的知识产权……即你的创作过程，那它的意义何在？”桑达拉扬问道。
世界经济论坛的《2023年负责任生成式人工智能Presidio建议》曾警告称，“政策制定者和立法者重新审视并更新版权法，以实现适当署名，并对现有内容进行符合伦理和法律规定的再利用，这一点至关重要。”
以下是我们与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哈罗德·普赖斯讲席教授阿伦·桑达拉扬的讨论摘要。
我们用人工智能创作的内容归谁所有？
桑达拉扬：这是考虑生成式人工智能治理时，最核心的政策与消费者保护问题之一。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不仅能抽象地生成新内容，还可以被定制，以特定人物的风格生成内容。
你可以创作新的披头士乐队歌曲，也可以写出玛雅·安吉罗式的诗歌。而且，你知道，如今一个人对其创作过程、对其智力的所有权，开始受到技术的挑战。
对此的一种思考方式是：“如果知识产权法无法保护最重要的知识产权——你的个人智力、你的创作过程，那它的意义何在？”
过去，我们从未真正提出过这个问题，因为人们默认，你当然拥有自己创作事物的方式。因此，此时我们必须扩展知识产权法，不仅保护个人作品，还要保护个人的创作过程本身。
可以说我们的身份正处于风险之中吗？
桑达拉扬：我认为，一个人的创作过程既是其作为人类身份的一部分，也是其人力资本的重要组成部分。你知道，人可以花费数十年时间，把某件事做得非常出色，而你之所以有动力这样做，是因为你拥有它，并且能够享受所有这些投资带来的成果与回报。
问题在于，如今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可以获取一个人创作的数百个示例，并开始复制其创作过程，在某种程度上剥离其人类身份，或夺走其人力资本的一部分。
这一点在创意产业、艺术行业和音乐行业中我们已经看到很多。漫画家的风格正被人工智能艺术生成工具复制，音乐人的风格正被人工智能音乐生成工具复制。
世界经济论坛如何为人工智能建立护栏？
人工智能卓越中心汇聚各行业的领导者，帮助人们理解人工智能的快速演进及其对经济和社会的影响。它支持就人工智能应用所涉及的机遇、风险和权衡取舍展开知情对话。
通过可信的交流空间和合作倡议，该中心使合作伙伴能够建立共同理解，并携手推进人工智能创新与应用的负责任方式。
这对企业有何影响？
桑达拉扬：这不仅仅是创意艺术家面临的问题。一个人可能在公司的业务拓展方面非常娴熟。那些才能、专业知识以及多年积累的经验，体现在与客户的邮件往来中，体现在与特定潜在客户沟通的特定风格中，体现在促成交易的特定信息顺序和特定电话沟通顺序中……
当这位业务拓展主管离开公司时，他们自然会留下自己的工作成果。但如今，这些工作成果可以被用来创建他们的数字复制品。他们可能并不打算留下这些复制品，但他们无法像我们在换工作时一直携带人力资本那样，把这些复制品带走。
模仿与复制人类之间有何区别？
桑达拉扬：一旦某种风格获得成功，人们就会开始模仿它。因为如果我是一名音乐人，想要模仿某人的风格，我的风格与对方的风格之间仍会存在差异，这些差异体现了我的才华和创作能力。而在人工智能分身的情况下，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创造的是一个精确的复制品，而不仅仅是模仿风格。
我认为第二个重大区别在于其可扩展性。一旦这些内容被编码进人工智能系统，新的作品就能以惊人的速度生成。
谁面临的风险最大？
桑达拉扬：如果你是一位极其知名的艺术家，风险非常小，因为如果有人生成了你音乐的复制品，你可以直接说“这不是我的作品”，那么它就不会那么受欢迎。你拥有品牌，因此能够从自己的作品中获得经济回报。
另一方面，如果你是一支尚未广为人知的新锐乐队，并且在Spotify上开始有所起色，而有人将你的音乐风格编码进人工智能，并开始生成数百个不同的示例，那么在你有机会建立品牌之前，你建立品牌的能力就可能已被削弱。因此，你将无法获得与你的才华或人力资本相关的经济回报。
那么，目前法律处于什么状况？
桑达拉扬：我们使用的每一个人工智能系统，都是通过在示例上进行训练而创建的。许多讨论集中在人工智能公司为此使用他人的作品是否可以接受。目前法律尚不明确。
有些人认为，这属于合理使用原则的范畴。该原则存在于美国、欧盟和中国（尽管在不同地区名称可能有所不同）。根据该原则，如果你对所使用的内容进行了足够显著的转化，且这种转化不会影响所使用内容的商业价值，那么就是允许的，你并未侵犯版权。
目前，法律对于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的归属问题同样不明确，即某一特定创作成果的归属。因此，如果人工智能系统写了一个故事、生成了一幅艺术作品或创作了一首歌曲，在某些司法管辖区，若其完全由人工智能生成且没有任何人类参与，则无人拥有该作品，它属于公有领域。
如果人类提供了足够的协助，例如提供一个由人工智能完成的故事情节，或你概述了一首歌曲后由人工智能生成该歌曲，那么你仍可以拥有版权。
关于谁拥有创作过程的问题，似乎几乎没有法律能就我们如何重新获得对创作过程的所有权给出明确答案。
很可能发生的情况是：美国、欧盟或中国之一将发挥引领作用，率先制定关于个人对其创作过程的所有权，以及使用数据训练类似ChatGPT等系统的第一套指导原则和法律。
为什么谁拥有你的智力这一问题如此重要？
桑达拉扬：生成式人工智能与此前的人工智能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生成式人工智能可以基于过去的模式或示例，创建全新的内容。这意味着它能够以某个特定人物的风格创作新内容。因此，首次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某个特定个人的创作过程或其智力的所有权，成为可争夺的对象。
如果我们不保留对自身智力和创作过程的所有权，那么个人发展这种智力或人力资本的动力将大大降低。这对资本主义社会来说确实非常不利。
将我们的创作过程交给人工智能，对创作者构成了挑战：它剥夺了他们的身份认同，也使他们缺乏动力去培养从事艺术实践的能力。有人可能会辩称这没有问题，因为对世界其他地方而言，人工智能系统将生成更加多样的艺术、音乐和文学作品。
我认为，哪一方的观点会被证明正确，目前仍无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将某人的创作过程嵌入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会在一定程度上剥夺其人性，也会剥夺其部分身份认同。
你如何看待未来？
桑达拉扬：嗯，从最广泛的意义上说，作为人类，我们需要保留对自身智力的所有权。我们如何更新知识产权法，不仅保护个人作品，还要保护个人的创作过程？
在区分人工智能创作与人类创作方面，已有一些值得期待的早期举措。在许多司法管辖区，人工智能系统生成的内容必须加以标注。而且，如果你与一个看似人类的人工智能互动，你必须被告知正在与人工智能互动。
我认为合乎逻辑的下一步是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人工智能正在生成这些人工制品、这些物件、这些艺术作品，那么人工智能的创作归谁所有？”然后，再下一步是决定：如果某一创作过程模仿了某个特定个人，那么该创作过程归谁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