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其历史，美国联邦储备体系一直被誉为全国最重要的机构：它负责制定货币政策以实现充分就业并控制通胀，同时充当银行的最后贷款人。华尔街密切关注美联储的每一步动向，通常会为此陷入狂热，尤其是现在，这家中央银行本月即将近十年来首次加息。
但许多人对20世纪初为组建美联储而展开的“史诗般斗争”一无所知。这段历史对于理解美联储自成立以来所面临的种种紧张关系至关重要，也能说明美国金融体系走过了多远的路程。
Knowledge@Wharton 在Sirius XM频道111的Wharton Business Radio节目中，与美联储专家罗杰·洛文斯坦（Roger Lowenstein）就这家央行的精彩背景进行了对话。洛文斯坦是作家，曾任《华尔街日报》记者，最近出版了著作《America’s Bank: The Epic Struggle to Create the Federal Reserve》。
“1955-2015年紧缩周期简史。”来源：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
以下为本次对话的经编辑文字实录。
Knowledge@Wharton：恭喜你的新书，也恭喜你的新书获得了 赞誉有加的书评 （刊于《纽约时报》）。能拿到《纽约时报》扎实的书评，你就真正走上了高处的路。
洛文斯坦：这是一篇非常好的书评，谢谢。
Knowledge@Wharton：我们来谈谈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历史背景，那时确实迫切需要设立一家中央银行。更早之前曾有人尝试设立中央银行，但该计划在19世纪中叶夭折。请为我们解释一下这段背景。
洛文斯坦：20世纪的头十年是一个明显的转型时期。经济正在工业化，工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人们纷纷从农场迁往城市。移民不断增加人口，街头突然能听到各种新语言。这个国家的民主制度曾是非常精英化的事务，如今正在发生变化。
但当时我们的金融体系极为陈旧，其设计仍是为一个以农业为主、欠发达的19世纪初农业国服务的。这拖累了国家发展。此外， 世界上其他所有工业化国家都设有中央银行，而我们没有Twitter 。当社会出现信贷短缺时，我们没有一个能向银行放贷、或持有超额储备的中心机构。这意味着我们经常发生挤兑恐慌：人们涌向银行取出存款，体系随即冻结，信贷随之消失。欧洲人无法相信，坦白说，这样一个现代工业国家竟然如此原始。但这就是当时的背景。
“我们曾有一套非常陈旧的金融体系……这拖累了国家发展。”
Knowledge@Wharton：1907年对这一进程尤为重要，因为当时社会对银行业的担忧达到了高峰。
洛文斯坦：没错。此前已有人就美国体系发出警告，尤其是一位名叫保罗·沃伯格（Paul Warburg）的人，他在我的书中有所提及。他是一名来自德国的银行家兼移民，他认识到美国体系与欧洲体系相比存在多么明显的不足。但直到1907年发生严重的银行恐慌，人们才真正重视他的意见。在许多方面，这让人联想到2008年的金融恐慌。不过，1907年的挤兑并非发生在电脑屏幕前，而是真实的挤兑：人们沿着人行道奔跑，手里提着公文包，希望取回自己的存款。而一旦银行没钱了，你就完了，事情就是这样。
另一个重大区别当然在于，当时没有最后贷款人。没有本·伯南克（Ben Bernanke）。没有美联储来做决定并说：“痛苦总得有人先承受。总得有人开始放贷，因为私营银行都不放贷。”因此，当时许多人确信，我们必须改革这一体系。
Knowledge@Wharton：沃伯格注意到了什么，才促使他呼吁变革？欧洲与美国确实有些不同，但两者的整体运作体系是否也存在如此彻底的差异？
洛文斯坦：是的，它们确实大不相同。
尽管英语是沃伯格的第二语言，他却是一位极具表现力、极有说服力的作家，并用一个比喻来阐明观点。他将美国体系比作一座拥有水库的城镇，而每个城镇都有自己的一口小井。但这种体系无法满足饮水需求，因为一些街道可能会断水，而火灾对小镇也可能造成严重破坏。他解释说，体系需要一个集中的储备。然而，他基本被忽视，政治体系更是对他完全置之不理，直到1907年的恐慌爆发。
随后人们开始重视此事，几位国会议员与一位有影响力的参议员纳尔逊·奥尔德里奇（Nelson Aldrich）一同前往欧洲，以验证沃伯格的观点是否正确。他们考察了英格兰、法国和德国的中央银行，采访了50多位银行家。在每座城市，他们都问：“一旦发生银行恐慌，会怎样？”所有国家都回答：“我们没有这种情况。我们的银行很有信心，无需停业。它们需要盈余信贷时，中央银行会提供。”
Knowledge@Wharton：有趣的是，这并非美国第一次尝试组建中央银行。他们在19世纪早些时候就做过类似尝试，但未能持久。
洛文斯坦：没错。它未能持久，美国之所以如此长久地没有中央银行，是有原因的。这其实可以追溯到建国之初：我们是一个反抗远方英国国王中央权力的国家。而美国历史上的第一场政治辩论，即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与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之间的辩论，焦点正是我们应当拥有强大的中央政府还是不应拥有。他们争执的具体问题是，是否应设立中央银行。
当时它被称为美利坚合众国银行（Bank of the United States）。尽管杰斐逊强烈反对，汉密尔顿仍说服华盛顿总统设立了这家中央银行。二十年后，它被解散，因为来自农业地区和远离东海岸地区的美国人认为，强大的联邦银行权力将与他们当年在英国所反抗的权力如出一辙。但是，没有中央银行，事情运转得并不好，我们遭遇了一次非常严重的通货膨胀，于是又成立了第二家银行。也就是你提到的、在1830年代被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总统撤销的那家银行。
“世界上其他所有工业化国家都设有中央银行，而我们没有。”
沃伯格来到美国后注意到，美国人厌恶权力，无论是来自华尔街还是华盛顿的权力。今天你依然能看到这一点。这是我们从建国之初就一直在争论的问题。20世纪初我们争论过，今天我们依然在争论。
Knowledge@Wharton：20世纪初发生的事情，似乎与大约七年前我们所目睹的事件有着相似的时代色彩，这是否令人惊讶？
洛文斯坦：沃伯格过去常说，他感觉自己是在与安德鲁·杰克逊的幽灵作战。这些斗争从未真正消失。我想这确实令人惊讶。还颇为有趣的是，1907年，西奥多·罗斯福总统曾写信给他的一位姻亲，说局势已经失控。他接着说，人们的行为仿佛每家银行都有腐烂的东西，而尽管许多银行确实行为不端，人们把它们一概归咎，也做得太过了。我敢打赌，今天的银行家也会认同这种看法。
有趣的是，我们如今拥有一家美联储，它介入遏制了最新一轮的银行恐慌，并让经济重新运转起来。也许这不是有史以来最好的经济，但失业率已降至5%。无论如何，人们依然憎恨美联储，认为它因履行职责而不受欢迎。这些旧有的情绪在美国公众的很大一部分人中仍然鲜明而尖锐。
Knowledge@Wharton：如果回到过去，思考20世纪初中央银行是如何诞生的，那时的情绪似乎与现在一样具有政治色彩，对吗？
洛文斯坦：这些都是极具分歧的问题。创立者沃伯格、奥尔德里奇参议员以及卡特·格拉斯（Carter Glass，与1933年《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相关）都非常清楚，这个问题何其政治化，尤其是中央权力问题。问题之大，以至于1912年，当格拉斯把后来成为《联邦储备法》的第一份蓝图交给当选总统伍德罗·威尔逊时，方案是在全国设立20家储备银行。该计划并未包括联邦储备委员会，也没有任何华盛顿的角色。它根本不打算集中或联邦化，而是要在全国各地设立多家银行。
威尔逊在从政之前曾是学者和历史学家。他研究过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并了解历史上中央银行的辩论。他对格拉斯说：“你必须对集权问题做点什么。”这就是为什么该法案最终设立了位于华盛顿的联邦储备体系。其构想是在全国设立分布广泛的储备银行，并在华盛顿设立一个储备委员会，这非常类似于宪法中划分州与联邦政府权力的妥协。
“其构想是在全国设立储备银行，并在华盛顿设立一个储备委员会，这非常类似于宪法中划分州与联邦政府权力的妥协。”
Knowledge@Wharton：你书中另一位在20世纪初扮演重要角色的人物是J.P.摩根（J.P. Morgan）。显然，此人在美国金融界拥有巨大权力。
洛文斯坦：是的，1907年恐慌发生时，J.P.摩根是华尔街最有权势的银行家。顺便说一下，他既不是最富有的，他的银行也不是最大的，但他享有很高的声誉。由于当时几乎没有联邦权力可言，他召集了其他主要银行家，由他们承担起决定哪些银行应获得贷款救助、哪些银行已经资不抵债而应任其倒闭的工作。当然，一个世纪后，本·伯南克承担的也是这一工作，他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谁值得获得贷款，谁不值得？”
据一份报纸报道，摩根的权势如此之大，以至于财政部长从华盛顿赶到纽约与银行家们会面，报道称：“由摩根先生主持。”想象一下，J.P.摩根的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主持财政部长的会议！如今，将由联邦官员主持。但当时并没有联邦金融权力，因此由J.P.摩根接管了局面。
他的作用至关重要，帮助缓解了恐慌，尽管并未完全阻止恐慌。他收到过不少来信，信中写着类似这样的话：“你挡在我们与混乱之间。”但他当时已经70岁，因此他告诉人们，这个国家太大、太发达，不能依赖一个人来救助金融体系。他解释了建立系统化、制度化的组织来处理这些问题有多么重要。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摩根的行动推动了创建美联储的论点。
Knowledge@Wharton：我想了解美联储的利益冲突问题。究竟谁拥有美联储？本·伯南克曾表示，美联储在经济衰退期间也能赚钱。那么，既然美联储同时还应促进经济繁荣，我们该如何化解这一潜在的利益冲突？
洛文斯坦：我们把这个问题拆成两个来谈。美联储是由持有资产的银行组成的网络，它们能够赚钱，这是好事。普通银行在经济衰退期间，只要谨慎行事，也能赚钱。希望是，美联储向有偿付能力的机构放贷。美联储的大部分贷款都发放给美国政府。但赚钱本身并无罪过。顺便说一句，联储银行赚取的很大一部分利润最终会回到纳税人手中，因为这些利润会上缴政府。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利益冲突。
美国各地的12家联邦储备银行向作为成员的各家银行支付股息。因此，商业银行及其辖区内的其他银行共同拥有这些利润的一部分，而这部分利润的上限为6%。超过6%的利润归联邦政府所有。设立私人持股结构的初衷，是为了达成一种妥协。美联储极具争议，而把如此大的权力全部交给联邦政府的想法同样颇具争议。因此，创立者决定折中：“我们将把枢纽设在华盛顿，联邦储备体系将完全是政府机构，但参与其中、为该体系出资的私营银行，将在体系盈利时获得最高6%的股息。”毕竟，这些银行的资本存放于该机构，因此它们理应获得一定回报。但它们也不能赚取巨额利润。
“眼下，美联储内部正存在极为明显的紧张关系。”
Knowledge@Wharton：我们来谈谈美联储目前正在发生的事情。人们等待利率调整已有数年，每当临近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成员会议时，华尔街都会竖起耳朵。过去几年，美联储在华尔街事务中占据如此核心的位置，这有些令人费解。
洛文斯坦：是的，华尔街对利率哪怕上调四分之一个百分点都极为紧张。但任何关注美联储数十年的人都知道，国家在利率处于2%、4%甚至有时高达7%时，也曾生活得很好、并且繁荣发展。我认为，华尔街和全国其他地区会发现，他们能够接受高于这一异常低、接近零的利率水平，而这当然是金融危机的遗留影响。我希望美联储主席珍妮特·耶伦（Janet Yellen）及其央行同僚尽快行动起来。
回到关于利益冲突的问题，一个相关问题是美联储的独立性。美联储必须独立于行政部门、财政部和白宫，这非常重要。每届政府都希望利率保持低位。在危机中，美联储往往与政府步调一致。但现在金融危机已经结束，我认为是时候让美联储重申其独立性了，而这可能意味着要比早些时候更早地提高利率。
Knowledge@Wharton：珍妮特·耶伦是那个能推动这一点的人吗？就性格而言，似乎本·伯南克更可能是领导这一推动的人，但我不确定耶伦是否就是那样的人。
洛文斯坦：嗯，要等她再任职几个月，我们才会知道。
没有人预料到伯南克会推行他所推行的那些激进措施。这就引出了那个古老的问题：是人造就时代，还是时代造就人？大概两者都有一定成分。本·伯南克顺应了时代，做出了没有人预料到的举动。现在，耶伦要如何回应这些时代，就看她的了。
Knowledge@Wharton：伯南克引领我们走上了零利率之路。回顾1907年银行危机，你是否看到这两个时代之间的相似之处和共通点？
洛文斯坦：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看看本·伯南克的情况，你会发现他与大萧条有更多相似之处，而大萧条是美联储的第一次检验。当然，当时它失败了。
伯南克在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学者，之后才加入美联储理事会担任理事，并于2006年出任主席。他的学术研究聚焦于美联储为何未能有效应对大萧条。伯南克在一场向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致敬的著名晚宴上承认美联储应为大萧条负责，并承诺：“我们不会再这样做。”他还曾著名地提到要进行“直升机撒钱”，即向美国民众投放现金，以使国家免于陷入通缩循环，这为他赢得了“直升机本”（Helicopter Ben）的绰号。
但作为美联储主席，他几乎做了一切，只差乘坐那架直升机，以避免大萧条重演。
Knowledge@Wharton：关注美联储的人普遍预计12月会有一次加息，但预计之后的加息将缓慢而稳定。您怎么看？
洛文斯坦：这似乎正是美联储所释放的信号，上一次在2000年代初至中期加息时也是如此。但没有任何法律规定美联储必须缓慢而稳定。顺便说一句，也没有任何法律规定，如果美联储认为条件需要，它不能让市场感到意外。
我认为市场比美联储所认为的要更加成熟。美联储成员不应总是担心市场预期。让美联储把政策做对，市场自然会做出调整。我们过去经历过意外，将来也会再次经历，并且挺过去。
Knowledge@Wharton：回顾过去，美国许多人对银行业的看法并不友好。近来它当然也不受欢迎。这种有钱人与没钱人之间的鸿沟，数十年来一直存在。
洛文斯坦：是的，这存在一种天然的冲突。人们倾向于希望银行持有大量资本，这样它们在面对金融冲击时更加安全。然而，我们又希望银行放贷。目前，美联储内部正就应当如何做存在极为明显的紧张关系。自金融危机以来，银行已被强制要求持有更多资本，但它们是否应被强制持有更多资本？这实际上意味着它们将发放更少的贷款。
这在1907年也是一个大问题，因为当时没有美联储。当时的规则要求银行基本上把大量资本锁在金库里，这些资本因此无法流入社会、用于发放贷款。这里存在一种张力，这意味着无论朝哪个方向走得太远，都不可取。
刊发文章不代表世界经济论坛认同其中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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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杰·洛文斯坦是美国金融记者兼作家。
图片：图为华盛顿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大楼正面的局部细节。REUTERS/Gary Camer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