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西北部,农工达门德拉·米纳与妻子瓦伊詹蒂结婚后的第一年“美好而无忧无虑”。
但他们的第一次怀孕改变了一切。
先是分娩时感染,随后上门诊疗的医生给出了一个严酷的选择:接受“救命”的子宫切除术——切除她的子宫和卵巢——否则就会死亡。
这对夫妇借了10万卢比(1,400美元)支付手术费用,令达门德拉陷入奴役劳动;他们也成为印度农村数千人的一员。据估计,这些人被不法医生欺骗,接受了不必要的子宫切除术。
汤森路透基金会的一项调查发现,许多女性——往往还很年轻——成为医生的目标。医学专家表示,这些医生为了牟利,常以治疗轻微病症为由开出手术处方,而手术及后续费用让家庭负债累累。
接受子宫切除术后,时年19岁的农工瓦伊詹蒂进入了更年期;与此同时,达门德拉为了还债,被迫在放贷人的农场长时间工作,报酬却很低,成为债务奴役的受害者。
为了养活妻子和孩子,他最终不得不打其他零工、借更多贷款。如今,手术已过去七年,他的收入还不到每月6,000卢比的利息。
达门德拉坐在拉贾斯坦邦塔罗利村一间简陋的小屋里,妻子就在身旁。他告诉汤森路透基金会:“贷款利息每个月都在涨。”
“我们现在都睡不好了。我们害怕放贷人。”他说。随后,瓦伊詹蒂列举了他们失去的一切:卖掉的婚礼珠宝、她的生育能力、他的自由,以及他们对未来的希望。
寻找解决办法
政府2018年开展的一项里程碑式调查发现,约3%的印度女性接受过这项手术。媒体报道和一宗诉讼揭露子宫切除术骗局后,政府正努力提高医疗标准、减少医疗违规行为。
人权活动人士表示,子宫切除术的费用让家庭沦为奴隶,这一问题在很大程度上一直未受关注。

印度医学研究理事会正在制定子宫切除术指南,卫生部计划发布一套供妇科医生遵循的标准操作规程。
但卫生部母婴健康副专员迪内什·巴斯瓦尔表示,这是个复杂的问题:女性认为子宫切除术可以解决异常出血或疼痛经期,而这些问题会让她们无法工作,因此前来寻求手术。
巴斯瓦尔说:“大多数情况只要让她们放心,症状会自行消失,就可以处理。但该如何劝导她们呢?她们总是回去找医生寻求解决办法。”
医学专家和卫生倡议人士表示,他们担心行动进展过慢,印度忽视了手术后出现的经济困境和债役劳动问题。
过去,子宫切除术之所以普及,曾被归因于邦政府的贫困人口医保计划为手术提供报销。但许多邦因有报道称医院为骗取资金而实施手术,取消报销后,这类手术仍在继续。
在历时五个月走访马哈拉施特拉邦、拉贾斯坦邦和特伦甘纳邦约十几个村庄后,汤森路透基金会发现,子宫切除术经常让家庭一贫如洗,使人们陷入现代奴役。
对38名表示手术后经济拮据的女性进行采访后,调查发现了10起债务奴役案例;为了维持生计,相关家庭卖掉了珠宝、牲畜和土地。
在大多数情况下,她们的丈夫或儿子别无选择,只能为放贷人卖力劳作。放贷人利用债务作为筹码,迫使他们在没有合同、权利或申诉途径的情况下工作。
这些家庭称,手术费用在3万至10万卢比之间,但许多人后来还要为术后问题支付更多费用。由于许多女性无法重返工作岗位,家庭收入减半,对贷款的依赖也随之加深。
“对女性的战争”
据总部位于澳大利亚的慈善机构自由行走基金会发布的《全球奴隶制指数》,印度估计有800万现代奴隶,他们在农场、工厂和渔场劳动,或被困于性交易、被迫结婚。
人权倡议人士表示,印度的种姓制度、城乡迁移、干旱和森林砍伐等因素常被认为会导致债务奴役,但子宫切除术造成的经济影响却鲜少受到关注。
在多年针对医疗违规行为开展倡议后,政府去年公布了接受过这项手术的女性人数数据,这是描绘问题规模的第一步。

过去十年,从特伦甘纳邦到恰蒂斯加尔邦的多个邦,都打击了频繁实施这类手术以骗取邦医保资金的小型私人诊所。
但据活动人士称,印度尚未掌握全国有多少不必要的子宫切除术正在实施;他们表示,2018年的调查只是很小的一步。
调查发现,在接受调查的70万名印度女性中,年龄在15至49岁的有2.2万多人(3%)接受过子宫切除术。
数据显示,半数女性从未上过学,三分之二的手术是在私立医院进行的。
倡议人士担心,如果不打击印度农村地区的不法诊所,这种做法将继续危害女性健康,并使家庭陷入债务奴役。
一些医学研究将子宫切除术与骨质疏松症早发及其他严重健康副作用联系起来。
“必须承认,这是造成负债和债役劳动的一个原因,”巴拉特·布尚说。他是行动研究与人民发展中心(CARPED)的创始人;该组织是2005年最早研究这类医疗违规行为的机构之一。
布尚说:“对子宫切除术而言,这对贫困家庭是一笔巨额开支,而且女性术后无法工作,会导致工资收入损失。她们失去了健康和生计。这太荒唐了……这是对女性身体发动的战争。”
受债役
过去十年间,活动人士记录了数千例子宫切除术,地点包括特伦甘纳邦、拉贾斯坦邦、马哈拉施特拉邦、比哈尔邦、恰蒂斯加尔邦、卡纳塔克邦和奥迪沙邦等地的村庄。
迪帕莉·劳特21岁时接受了子宫切除术,当时有人告诉她,腹痛可能会让她丧命。劳特已有两个孩子,医生还说她反正不再需要子宫。
劳特夫妇在马哈拉施特拉邦布迪亚德村做农工,每天收入200卢比。他们向雇主借了2万卢比,因此陷入债务奴役。
三年后,她仍在手术后恢复,无法工作;她的丈夫达什拉特则在雇主的农场工作更长时间、挣更少的钱来还贷款。
达什拉特说:“我们一直很穷,但我从来没有背过债。”他一天工作约能挣250卢比,但还贷后只剩50卢比带回家。
“我不断借钱支付反复出现的医疗费用,贷款也一直在增加。迪帕莉还是没好。”
尽管生活困苦,这对夫妇并不后悔接受手术。
劳特说:“医生说,如果我不切除子宫就会死。手术后我的四肢很痛,但至少我还活着。”暮色渐近时,她在石榴园中央的铁皮棚屋外喂着拴着的山羊。
卫生部的巴斯瓦尔表示,一些邦已开始要求医生在实施子宫切除术前取得政府批准,以遏制不必要的手术和骗取资金的行为。
但马哈拉施特拉邦妇女权利慈善组织Astitva的阿尔查娜·卡尔切说,如今人们得自掏腰包做手术,然后搬到附近村庄或远方城镇偿还债务。该组织已绘制当地20个村庄的医疗违规情况图谱。
布迪亚德以东约400公里(245英里)处是特伦甘纳邦的穆罕默德纳加尔村。当地医生无视邦政府偶尔开展的打击行动,几代村民都接受了这项手术。
政府数据显示,特伦甘纳邦的子宫切除术数量居印度首位。马洛特·布蒂也是相信手术是治愈经期疼痛的最佳办法的人之一。
手术使她家的收入减半。布蒂因此无法重返农活,而她的母亲和儿媳也在该村接受过这项手术的50名女性之列。
45岁的四个孩子的母亲布蒂说:“我再也不能工作了。孩子们照顾我。丈夫不得不离开村子,去放贷人的农场干活。他别无选择。”
特伦甘纳邦卫生局局长G·斯里尼瓦斯·拉奥表示,该邦正在向村里的女性普及这项手术的健康风险。
医生拉奥说:“我们还要求医院填写每一例子宫切除术的详细信息,然后由卫生官员审核。情况有所改变。”
“不必要且不道德”
在拉贾斯坦邦道萨,律师杜尔加·普拉萨德·赛尼回忆说,近十年前,他开始追踪邻近班迪奎镇五家私立医院的子宫切除术情况。
他说:“我们当时在讨论女性胎儿被堕掉的问题,有人说:‘可是子宫都去哪儿了?’”
他说:“所有手术中,近80%都是子宫切除术。我们统计发现,这五家(私立)医院一年做了1,000例子宫切除术。”

他的调查结果被纳入一份请愿书。2013年,医生兼活动人士纳伦德拉·古普塔向最高法院提交请愿,反对这种做法。古普塔是总部位于拉贾斯坦邦的非营利组织Prayas的创始人,他要求为接受手术的女性提供赔偿。
他说,这份仍在印度最高法院审理中的请愿书,以及随后向官员提出的请求,促使政府开展了首次全国子宫切除术调查。
他补充说,农村女性往往无法在公立医院得到妥善诊疗,于是转而求助私人医生,而这些医生建议她们接受“不必要且不道德”的子宫切除术。
古普塔说:“有足够多的研究和报告清楚表明,子宫切除术的数量正在上升。”
“很多……手术在没有尝试其他非侵入性方法的情况下就进行了。”
活动人士表示,西方国家常在绝经后实施子宫切除术,但许多印度农村女性很年轻就接受了手术——她们被告知,这能迅速解决经期问题。
一些医生表示,他们是应患者要求提供手术。
在卡劳利经营一家医院的医生C.K.·夏尔马说,这家医院深受附近村庄女性欢迎:“女性认为,只要切除子宫,就能摆脱(经期疼痛)。”
夏尔马说:“如果我拒绝(做子宫切除术),她们就会去找另一位医生切除。”他不愿透露全名,也没有回应之后进一步的置评请求。
求医心切
医学专家表示,子宫切除术从来不是女性向医生求诊时所述问题的解决办法;患者对这类手术的需求凸显了私人医生利用患者无知牟利的问题。
总部位于金奈的健康慈善组织联盟Commonhealth负责人苏巴·斯里说:“医生把所有问题——盆腔疼痛或下背部疼痛——都归咎于子宫。”
苏巴·斯里审查了卡纳塔克邦南部的子宫切除术病例。她说,这项手术本应只在少数情况下实施,却被医生任意施行。
她说:“他们引发了健康问题,而且往往没有治疗女性最初就诊时的病症。”
达门德拉·米纳和瓦伊詹蒂这样的夫妇表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医生把手术说成生死攸关的选择,他们觉得别无选择,只能接受手术。
但瓦伊詹蒂常常会想,如果当初没有手术,生活会是什么样。
这位26岁的女性说:“如果没有做手术,我本可以继续在农场工作,也本可以再生一个孩子。手术改变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