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一半的黑人大学毕业生会为了融入其他种族的人群而进行“语码转换”。
为了成功而改变说话方式、举止和外貌，可能导致职业倦怠。
但领导者可以通过各级多元化培训和员工资源小组来营造更具包容性的职场，为人们提供可以做真实自我的安全空间。
系统性种族主义意味着“语码转换”——改变说话方式、举止，甚至外貌——对有色人种而言，这往往已成为一种本能，以便在以白人为主的职场中生存并取得成功。
皮尤研究中心去年发现，48%的美国黑人大学毕业生感到需要改变自己的说话方式，以便与其他种族的人相处。
语码转换可能影响心理健康，据《哈佛商业评论》撰文的研究人员称，这一过程令人“精疲力竭、士气低落”，使人在努力融入的过程中陷入职业倦怠。
它还可能带来经济成本，口音矫正教练帮助人们避免在职场中遭遇歧视。
什么是语码转换？
这一概念最初源于语言学，用于描述“根据社会语境或对话情境，在一种语言代码（一种语言或方言）与另一种之间进行转换”的过程。其含义现已扩展，涵盖所有形式的沟通与表达。
这是2018年电影《Sorry to Bother You》的核心情节，该片帮助这一概念重新回到美国的种族话语之中。主人公在新的电话销售工作中难以成交，直到他的黑人同事建议道：“用你的白人腔调。”
但这一问题远不止于职业成功。纽约作家AT Williams在乔治·弗洛伊德被杀的两年前撰文评论该片时写道：“当黑人仅仅因为做自己就可能被杀害时，语码转换便成为一种自我保护的形式。”
那么，我们如何打造一个让每个人都能做真实自我的工作环境，乃至一个这样的世界？
在此，世界经济论坛多元化负责人Adwoa Bagalini以及论坛的其他三位成员分享了他们的经历与见解。
对你而言，语码转换意味着什么？
Adwoa Bagalini：这是试图模仿你面对的听众，以确保对方能够理解你，同时也将你的想法和自我转化为一种被认为更易于接受的表达方式。很少有黑人不是一生都在研究白人文化，努力适应白人在世界上的某种行为方式，并试图理解与白人互动、与他们沟通并被接纳意味着什么。反过来的情况则很少发生。
Joseph Losavio，城市、基础设施与城市服务专家：我认为这真正意味着，你与黑人朋友或有色人种朋友相处时的行为方式，与在工作中或更广泛的社会中的行为方式是不同的。这会让你的生活轻松许多。这种方式被视为更专业，也更适合场合。我大部分时间都身处相当多白人的环境中，所以过一段时间你就习惯了。直到白人环境中有人对此发表评论，你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在这么做。许多黑人早已习惯这样做，他们甚至很少谈论自己是如何做到的。这只是你用来应对世界的一种方式。
Sarah Shakour，市场传播，论坛基金会：你在收敛自己的文化或个性，以适应你可能身处的环境。这有点像冒名顶替综合征。即使我知道自己懂得某些内容，我在发言和演示时仍然会感到非常焦虑，仍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合适的讲述者。我还觉得自己应该是英语母语者——我确实是，我是美国人——但你仍会觉得自己表达得不够好，或沟通得不够清晰。为了以这种方式呈现自己，我投入了大量的思考和精力。
Jordynn McKnight，设计师：这意味着你必须压抑自己的某一部分——无论是你的说话方式、外在形象，还是你的发型——以便人们能平等地对待你，像对待他人一样。它伴随着这样的处境：你有一份工作，身处只有你一个与你相似的人的场合；在他人眼中，你需要将自己提升到那个水平，而不是大家都以平等的身份、以本来的样子走到一起。
你在语码转换方面有过哪些经历？
Bagalini：我在加纳长大，加纳曾是英国殖民地，因此在学校我们不允许说母语，只能说英语。在家里和母亲在一起时，我会说我们的母语；而在学校，我会立即切换成英语。我去美国上大学，很快意识到我自以为说的英语，周围的人却不太听得懂，因为我带有一定的口音。那是我第二次经历语码转换，即努力理解美国人使用的语言模式，然后模仿它们，以便他们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头几年，我说不出话来，因为很多人不断问我在说什么，这极大地削弱了我的自信。我经常不得不重复说话，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要重复发音。大学时我有了一个重大突破，因为黑人女性开始重新发现自己的天然发质。我停止使用化学拉直剂，剪掉了头发，开始让头发顺其自然地生长。来到欧洲后，我已能流利地使用法语和意大利语，我为自己感到骄傲，能够说多种不同的语言，并且在每一种语言中听起来都不一样。
Losavio：我成长过程中，我的母亲曾在[美国]担任新闻主播。因此，她上电视时当然需要一种非常不同的形象，因为你不想因为过于“市井”而吓到观众。镜头关闭后，她平时说话的方式会有所不同，这一点非常有意思。我认为每位新闻工作者都有这种“新闻腔”。但我认为，当你是有色人种时，这种差异要明显得多。所以我觉得这很自然，就是每个人去上班时都会做的事。小时候，你会以为每个人的妈妈都是新闻主播。有时她会回去主持特别活动，我能分辨出她在和电视上的人交谈时是否感到恼火，那只是极细微的变化。我会想：“那才是那个真实的她。”你能看出她在忍耐，她快要爆发了……人们对[黑人]愤怒且无法控制情绪的刻板印象，在女性身上尤为严重。我成长过程中经常遇到的一件事是，人们会说——并以为这是一种赞美——“我根本不把你当黑人看待。”
McKnight：黑人儿童或有色人种从小被教导要做的几件事，以求生存和成功，语码转换就是其中之一。它可能意味着你要确保自己的工作量比周围所有人都多出三倍。还要确保自己的穿着符合身份要求，如果穿得过于正式，那就更好。所以，这种想法是：你付出的130%，可能只会被算作大约90%，对吧？你总是会落后，所以要在各方面都做得过火。这显然会带来许多影响，从心理健康到日常生存。你现在会经常听到关于警察暴力的消息。因此，人们会被教导如何在这些情况下应对。所以，如果你要面对领导或权威人士，就要真正使用“是的，女士”“不，先生”这样的说话方式，并确保你强调权力差距，表明你远低于对方。因此，语码转换既可能是把自己提升起来，也可能是把自己压低，这取决于具体情境。
Shakour：我的父亲是来自苏丹的非洲人，我的母亲是来自斯里兰卡的南亚人，所以我只能称自己为“其他”。我是我成长环境的产物。当我与白人朋友或黑人朋友在一起时，我会切换成另一种性格。而且因为我父亲是苏丹人，当我与穆斯林和阿拉伯人在一起时，我也会切换。我会假装懂一些阿拉伯语，假装自己更虔诚，我会以某种方式穿着，以减少被评判。我觉得自己必须根据所在的群体，展现出某种特定的样子。我有时仍然会这样做。
雇主和同事可以做些什么来营造更具包容性的工作场所？
Bagalini：人们对有口音的人普遍存在未被承认的偏见，并且普遍存在一种期望：一个人若要作为专家具有权威性，通常必须听起来像盎格鲁-撒克逊人。作为雇主，请看看你派出去代表你的人是谁，看看他们是否都听起来一样。因为你实际上在表达的是：我认为这些人最适合作为我的代言人，而他们都以某种特定的方式说话和外表。如果你的组织中确实有说话方式不同的人，你应当完全放心地派他们代表你发言，因为这也是你向世界展现的形象。我觉得很多人不这样做，这使循环得以延续，因为你在外界看到自己获得发言平台的机会越少，你就越不确定自己真实的样子能否被接受为一个有权威的人。
McKnight：我认为，雇主应当以共情的领导力来面对这一问题以及此类事务中的所有问题。因此，请花时间真正倾听员工的意见并落实他们提出的建议，而不是采取做样子的行动。需要一点谦逊，因为在许多职场中，自负实际上在引导人们的行为方式。它可能阻碍你做出影响员工的改变，或阻碍你积极倾听的能力。进行谦逊的对话，并保持坦诚——进入对话时要知道你不可能把每件事都做对。为所有员工、高级管理层、创始人和首席执行官提供多元化培训听起来很简单，但人们并不真正这样做。他们会附带说明，我们会为新员工做这件事，但他们并不为管理者或首席执行官做培训。问题正出在这里，因为许多公司是自上而下的。
Losavio：倾听很重要，还要不把愤怒当成针对自己的东西。当你觉得必须找到一种方式进行这些对话，同时又让人们不觉得受到指责时，这可能令人沮丧。承受世代累积的不满，你必须去面对，然后在此基础上继续前行。我认为这是我们现在都在努力思考的问题：我们究竟该如何真正谈论这件事？我们如何找到前进的方向？对论坛而言，真正有帮助的是我们的员工资源小组。在我们有这样的小组之前，我以为它们只是人力资源部门的例行公事。但能够与他人自由交流，真的非常有帮助。当然，这正是你在组织中建立权力和影响力的方式，即有一个特定群体聚集在一起，拥有共同目标，并能够说：这不是某个人在抱怨X，而是我们一群人都看到了这一点。也许你需要倾听。
Shakour：我认为，没有人会在一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就停止语码转换。没有人会完全相信自己的组织会允许他们百分之百地展现真实的自我——而且我认为这不仅限于有色人种。加利福尼亚是美国首批明确规定，员工不得因以自然发型上班而被解雇、辞退或受到惩罚的州之一，即《CROWN法案》，这一点意义重大。但多元化培训至关重要，因为有很多人想要触摸辫子或卷发，或询问那是否是你的天然发质，而他们并未意识到这些属于微侵犯。如果有黑人社区或有色人种社区小组，人们不应因此感到冒犯。这只是一个安全的空间，在那里我们可以真正做自己，进行真实的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