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或许只能屈居于黄金之后，毕竟黄金这位表亲更耀眼、价格也更高。但这种白色金属在塑造世界经济的过程中一直扮演着重要角色，从古埃及到现代美国皆是如此。1789年，美国宪法将白银规定为法定货币，首家造币厂设在费城。白银也曾成为军事冲突中的一个因素，助力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崛起为全球强国。威廉·西尔伯是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金融与经济学教授，也是《白银的故事：白色金属如何塑造美国与现代世界》的作者。他接受了SiriusXM上的Knowledge@Wharton广播节目采访，谈论白银历久弥新的重要性。（请收听本页顶部的播客。）
以下是经过编辑的访谈实录。
Knowledge@Wharton：白银于1789年被指定为美国法定货币，但它作为交易媒介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多久以前？
威廉·西尔伯：早在5000年前，白银就是主要的货币单位。事实上，追溯到《圣经》记载的埃及时，人们就用白银进行交易。当时黄金数量不足以供大多数人使用，因此数千年来，白银一直是主要的交换媒介。直到19世纪，我们才转向金本位。英国引领了这一潮流。但在此前数千年里，白银一直是世界的主要货币。
Knowledge@Wharton：即使在今天，人们是否仍然认为白银很有价值，或者认为它接近黄金的价值？
西尔伯：当然。人们会关注贵金属，尤其是在灾难发生或可能发生的时期。回想20世纪70年代的大通胀和大衰退，许多人都买入了黄金和白银。事实上，白银对这些事件的反应幅度是黄金的两倍。可以说，它一直是保护资产免受其他资产下跌影响的一种保障。
Knowledge@Wharton：能否请您进一步介绍1873年《铸币法案》，以及我们为何开始依赖黄金作为价值标准？
西尔伯：谈1873年之前，我先从亚历山大·汉密尔顿说起。他以黄金和白银共同确立了美元。他担心只用黄金，因为黄金太稀缺，数量不足以支撑不断增长的经济。要让交易顺畅进行，就需要大量货币，因此他同时确立了黄金和白银作为货币，因为黄金太稀缺了。
后来，美国、澳大利亚和俄罗斯都发现了金矿，黄金突然变得充裕得多。这促使整个世界开始采用金本位。1873年，美国通过一项法律，取消了银元的货币地位。西部矿业州对此不满，因为白银不再属于美国货币体系的一部分，他们主要将此称为“1873年罪案”。
Knowledge@Wharton：我想进一步问问这件事，因为这个说法很特别。这项决定让所有那些矿工都失去了一些东西。
西尔伯：这项决定确实让矿工蒙受损失。但更重要的是，它剥夺了美国普通民众使用的一种交换媒介。1873年初，货币短缺，导致物价大幅通缩——也就是价格下降——这一状况持续了约25年。这引发了东海岸银行家与西部农民之间的冲突：前者看重美元的坚挺，后者则认为土地价值不断缩水，而他们所欠的抵押贷款金额却以美元固定。美国历史因此经历了巨大动荡，最终催生了美国选举政治史上最著名的演说：威廉·詹宁斯·布赖恩在1896年大选中发表的“黄金十字”演说。
Knowledge@Wharton：白银如何影响战争？
西尔伯：白银最令人惊讶的一点，是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在20世纪30年代推行亲银政策所带来的意外后果。大萧条期间，白银价格跌至每盎司24美分，这促成了这一政策。这个价格相当低。西部矿业州再次施压，要求提高银价；而罗斯福需要获得参议院议员的支持，才能通过颇具争议的新政计划。于是，他与14名被称为“白银集团”的参议员达成交易：“如果你们投票支持新政，我就推动白银政策。”他确实兑现了承诺，指示财政部长买入白银，使银价翻了一倍。这导致实行银本位的中国陷入衰退，并放弃以白银作为标准。这削弱了中国，并助长了日本军国主义，最终导致日本于1937年发动战争。因此，美国推动白银的政策产生了一个惊人的意外后果：助长日本军国主义。这是“美国优先”政策的一个例子，其后续影响会在日后显现。
Knowledge@Wharton：当时亚洲普遍如何看待白银？
西尔伯：印度和中国都有长期以白银储存财富的传统。黄金依然太稀少、太昂贵，因此印度和中国几乎所有人都用白银储存财富。几个世纪以来，中国一直是白银的主要进口国，因为人们以白银持有净资产。印度也一样。对于亚洲大多数人来说，白银是主要的价值储藏手段。
Knowledge@Wharton：请谈谈在约翰·F·肯尼迪和林登·约翰逊两位总统执政期间，白银在20世纪60年代的美国有多重要。
西尔伯：问题在于，美国当时仍用白银铸造硬币。10美分、25美分和半美元硬币的含银量都是90%。我们对白银的需求开始超过供应。具体来说，白银产量比全球白银使用量每年少约1亿盎司。美国是最大的白银使用国，而我们的白银快要用完了。不久之后，肯尼迪和约翰逊都限制了硬币中的白银用量。如今，我们的硬币中已不再含有白银，因为白银太贵了。它的价格上涨后，我们就无法再用它来铸造硬币。
Knowledge@Wharton：您在书中写到白银与一些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间的关系，例如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的石油大亨纳尔逊·邦克·亨特。能否为我们介绍一下？
西尔伯：纳尔逊·邦克·亨特涉足白银的经历，是我开始探究白银作用的原因。事实上，纳尔逊·邦克·亨特在20世纪60年代是世界首富。当时全球的亿万富翁屈指可数，他就是其中之一。他家族在得克萨斯拥有油井，在利比亚也有油井。利比亚领导人穆阿迈尔·卡扎菲于1969年掌权后，最终将亨特在利比亚的油井国有化。亨特想找到办法抵御美国通胀；当时美国正走向两位数通胀。邦克·亨特看了看黄金，说：“我不喜欢黄金。央行太多了，它们可能会抛售储备黄金。”于是，他从1973年开始买入白银，最终积累了近2亿盎司。这是个很大的数量，超过全球四大白银生产商的产量总和。
1973年至1979年间，他持有的白银及其价值从约10亿美元升至超过100亿美元。全世界当时只有五位亿万富翁，而到1979年底，他持有的白银价值达100亿美元。
Knowledge@Wharton：但后来他因为涉嫌操纵价格而陷入麻烦，最终申请破产，对吗？
西尔伯：这最令人惊讶。世界首富——他当时确实是世界首富——怎么会破产？答案是他变得执迷不悟。他不再把白银视为抵御通胀的投资，而是陷入了执念。我说他执迷不悟，是因为他实际上借了近15亿美元买白银。
如果不借钱，你可以想持有多久就持有多久。但如果借了钱，而价格开始下跌，你就必须拿出现金偿还债权人。他做不到，最终不得不申请破产。
Knowledge@Wharton：白银在当今世界处于什么地位？
西尔伯：这是个很好的问题。白银重新成为货币支撑物的可能性相对较小，但并非为零。我认为可能性相对较小，是因为世界各国央行在控制通胀方面一直做得相当不错。不过，我们始终有可能遇到问题。10年前，也就是2008年，我们就遇到过严重问题。大衰退让我们濒临金融崩溃，2008年至2011年间，白银价格涨了四倍，黄金价格则翻了一倍。白银的波动性大得多；如果你持有一些白银作为投资组合保险，这种波动性对你有利。只需在投资组合中配置少量白银。为了应对金融灾难发生的可能性，你可以将净资产的5%配置于白银和一些黄金。
2011年，意大利、希腊和爱尔兰的债务濒临违约。如果真的发生了，你就需要有东西可以买一条面包。那时你可以买下不少面包，因为白银价格已经涨了四倍。所以，白银是一种保险。
Knowledge@Wharton：你听电视上的人谈论市场时，每当华尔街出现回调，你总会看到资金转向黄金。但你的意思是，转向白银几乎也能达到同样效果？
西尔伯：你说“几乎同样好”。我会说更好。这不是因为我写了一本关于白银的书，而是因为其他一切崩溃时，白银的反应快得多、幅度也大得多。再说一次，2008年至2011年间，世界陷入严重困境时，白银价格涨了四倍。如果你想要保险，就买一些。买些白银，也买些黄金。然后放着不管，让它们发挥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