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本世纪中期以来，发达经济体的生产率增长大幅下降。在美国，2005年至2018年间的生产率增长平均不到其长期增速的一半。此次放缓之前，20世纪90年代曾出现一段高于平均水平的增长，这得益于信息与通信技术的兴起（Fernald 2015）。大多数欧洲国家也出现了类似的放缓。事实上，法国和英国的生产率在过去15年里几乎停滞不前。
生产率增长的最初激增及随后的下降，与另外两种宏观经济趋势同时出现：商业活力下降，以及企业市场力量与企业集中度上升。商业活力是指企业成长、收缩、新生和失败的过程，在过去30年里一直在下降。商业活力减弱的迹象包括：劳动力转向新雇主的比率下降（例如 Decker et al. 2018），以及初创企业数量占经济体中所有企业的比例下降（例如 Calvino et al. 2016、Pugsley and Sahin 2018）。关于市场力量的最新研究表明，企业在边际成本之上所收取的加成率大幅上升，同时在同一时期，某一行业中最大企业的产出份额也有所增加（De Loecker et al. 2018、Autor et al. 2017）。
无形投入的兴起
在一篇新论文中（De Ridder 2019），我认为这些趋势可以用无形投入的兴起来解释，这些投入包括信息技术（IT）和软件。我认为，如果某些企业在生产过程中比其他企业更依赖无形投入，这将对新企业的进入以及长期增长和创新产生负面影响。图1描绘了无形资产重要性的显著上升——仅软件和数据库投资就占当今法国总投资的25%以上。
图1 软件投资占非住宅总固定资本形成的百分比
无形投入与其他（有形）投入之间的一个关键区别在于，无形投入具有可扩展性——它们几乎可以零边际成本地被复制（Haskel and Westlake 2017）。这意味着，当使用无形投入生产一种商品时，生产的成本结构会发生变化。企业需要投资于无形投入的开发和维护，但在扩大生产时，使用这些无形投入的额外成本极低。因此，无形投入使用的增加会使生产成本从可变成本转向固定成本。图2证实了这一观点，该图利用法国企业全体样本的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数据，绘制了固定成本占总成本比例的新衡量指标。在我的论文中，我还进一步表明，服务业和信息通信技术行业的固定成本更高，并且当企业采用大型IT系统时，固定成本与可变成本之比会显著上升。
图2 固定成本占总成本的比例
从无形投入到不可触碰的企业
为了说明这些可扩展的无形投入如何推动三大宏观经济趋势，我将其纳入一个内生增长的丰富模型中。企业生产一种或多种产品，这些产品会通过创造性破坏而被添加或淘汰。企业投资于研发（R&D），以生产比其他企业所生产商品质量更高的版本。成功的创新随后会使创新者成为新的市场领导者。
无形投入改变了模型中的创新过程，因为它们在质量与价格之间引入了权衡。如果某些“IT超级巨头”能够更高效地运用无形投入，它们就能以更大比例降低边际成本，从而能够以更低的价格销售。如果无形投入采用较少的企业开发出其中一家企业所销售商品的更高质量版本，现有企业可能会在价格上压低创新者。因此，它们变得“不可触碰”，并能够保住市场领导地位。因此，高无形投入采用率的企业的存在，会阻止其他企业和新进入者进行创新并开发更高质量的产品。它们还削弱了研发活动对增长的效果，使创意变得“更难发现”（Bloom et al. 2017）。
表1从定量角度总结了这些长期影响。该模型以法国企业的数据为基础进行校准，结果表明，高无形资产企业的兴起能够解释生产率增长放缓的很大一部分。
表1 无形资产兴起前后稳态的比较
需要注意的是，尽管存在这些长期影响，高无形资产企业兴起的初始效应是正面的。高无形资产企业通过增加研发投入来“颠覆”经济各领域的行业，这使经济活动不成比例地集中在这些企业周围。随着经济过渡到新的平衡增长路径，生产率出现初步提升，因为企业使用了更多的无形投入。这伴随着加成率的上升，因为市场领导者相对于竞争对手拥有更大的成本优势；不过，固定成本的增加意味着加成率高估了盈利能力。加成率的上升还抵消了边际成本下降对价格的影响，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过去十年同时出现了加成率上升和低通胀的现象。
讨论
本专栏并非第一篇、也很可能不会是最后一篇分析生产率增长放缓，并将其与商业活力下降、市场力量或两者同时下降相联系的文章。例如，实际利率的长期下降可能比追随者更能刺激市场领导者的投资（Liu et al. 2019），而现有企业的反竞争（专利）行为可能减少了新技术的扩散（Akcigit and Ates 2019）。IT可能扩大了企业的控制范围，导致资源重新配置到具有高加成率的高生产率企业，同时降低了现有企业的创新投资（Aghion et al. 2019）。
本专栏提出了一种互补的观点。它表明，当某些企业能够更高效地运用无形投入时，长期生产率增长会下降。这并不是因为对创新的投资减少，而是因为这些投资成功的可能性更低。这导致创新集中在一小部分企业之内，并对进入产生负面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