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工厂车间:拉古拉姆·拉詹谈印度增长动力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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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经济学家罗希特·兰巴合著的新书中,印度储备银行前行长拉古拉姆·拉詹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观点:东亚以工厂为主导的增长模式已不再可行。他主张聚焦服务业和人力资本,这也是围绕印度发展道路展开的更广泛讨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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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应尝试复制东亚制造业奇迹,还是设计一条属于自己的新道路?

经济学家拉古拉姆·拉詹和罗希特·兰巴在他们的著作中探讨了这个问题:《打破常规:重新构想印度的经济未来》。他们主张投资于人才,扩大高技能服务业的机会,并鼓励围绕创新产品发展的制造业,而非依靠低工资实现规模扩张。

数月之后,他们提出的关于服务业、技能和印度增长轨迹的讨论依然一如既往地切合时宜。以下是拉古拉姆·拉詹与世界经济论坛的对话。拉詹曾任印度储备银行行长,目前担任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凯瑟琳·杜萨克·米勒杰出金融学教授。

制造业增长模式

我们先从制造业经济增长模式谈起。它如何运作?在大多数主要经济体中,这一模式是如何发展的?

拉古拉姆·拉詹:

二战以来,我们一直能看到这种情况:许多东亚经济体基本都选择发展低技能制造业。从农业转向制造业的人们开始生产服装、鞋子和电子元件。通常,这些工作并不需要很高的技能。

首先,由于你们的劳动力比工业化国家的劳动力便宜,即使没有先进的机器,制造商仍然可以获利,尤其是面向海外需求并出口商品时。出口并赚取利润后,你们便会将利润再投资于更先进的机器。

工人们有了先进的缝纫机,同时也投资于自身——提升教育水平和技能,更重要的是提升子女的技能。随着时间推移,技能和技术水平不断提高,进而迈向高端制造业,这一良性循环便形成了。人们从生产纺织品和组装零部件,转向自己制造零部件,包括芯片及其他类似产品。

日本走的就是这条路,台湾和韩国也是如此,中国最终也走上了这条路。

如今,中国已从组装迈向生产全球最先进的电动汽车。许多国家都走过这段历程,摆脱贫困——主要是东亚国家。这些国家往往储蓄率很高,因此有盈余投资于资本设备,也投资于自身。

如今,中国已从组装迈向生产全球最先进的电动汽车。

拉古拉姆·拉詹

“微笑曲线”展示制造业价值转移

你在书中谈到了“微笑曲线”,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过去几十年里,各环节的附加值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如今的情况如何?

拉古拉姆·拉詹:

在各国迈向更先进制造业的过程中,机器使用量不断增加是一个重要因素。近几年出现的情况是,即使刚起步的国家也开始大量使用机器,因为这类制造业需要相应的先进设备。

比如说现在的手机。过去组装手机时,工人会把零部件装到主板上,再将主板装入更大的电子设备。如今,机器负责将零部件焊接到主板上,因为人无法像机器那样在微观尺度上完成这些操作。因此,制造业的自动化程度越来越高。

如今,许多制造业也由工资水平不高的国家承担——中国,以及类似的越南和孟加拉国。过去,制造业竞争的对手是美国,而美国工人工资很高。因此,如果你的工人便宜,你就有竞争优势。

如今,你要与越南竞争。越南不仅劳动力便宜,而且拥有相当数量的资本设备作为支撑。你也要与具备这些条件的中国竞争。因此,制造业变得越来越难,因为竞争非常激烈,而竞争者都来自劳动力工资较低的国家。

那么,如果把制造流程从头到尾串起来,附加值究竟产生在哪里?我们从构思和产品创作开始,到向客户销售产品为止。沿着供应链从头到尾来看,如果把每个环节创造的价值画出来,会是什么样子?结果表明,正如理查德·鲍德温曾对此作过大量论述,创作过程的前端会出现一个附加值峰值。想想 iPhone:史蒂夫·乔布斯与创新团队合作设计产品,这就是前端环节。最后一个环节包括营销并向客户销售产品,以及 iPhone 内部的内容,例如 App Store。这是供应链的末端。中间是制造环节,主要外包给了富士康。

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制造业的竞争已非常激烈。因此,观察微笑曲线的底部时,你会发现附加值很少,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你只是在组装零部件,而且利润率非常低。富士康行情好的时候市值约为500亿美元,而苹果行情好的时候市值达3万亿美元。差别在哪里?苹果占据了供应链中附加值高得多的环节。这本书希望读者思考的正是这个问题。

如果今天要在供应链中选择一个自己想要占据的位置,首先不会是制造业,因为竞争太激烈。其次,制造业带来的附加值也没有那么高。

你会想要占据两端的环节——设计、广告、营销和金融——也就是嵌入制造业中的服务。

制造业的机遇是否已逝?

就印度而言,你认为目前的形势如何?印度怎样才能在价值链中占据更大的份额?

拉古拉姆·拉詹:

中国快速发展的那段时期,印度在某种程度上错过了制造业的机会,这其中有充分的原因。

印度在开放市场时,劳动力受教育程度不如中国,营商环境也没有中国友好。在中国,地方分权程度显著提高,许多地方政府为自己支持的龙头企业打造了可行的营商环境。由于彼此竞争,它们形成了推动制造业增长的生态系统。印度在这方面做得不够好。因此,印度在投身制造业方面落在了后面。

如今,关键问题是印度应效仿其他东亚国家发展制造业,还是采取不同的做法。

我会说,什么都可以尝试——百花齐放,才能繁花似锦。如果想开辟新的领域,服务业仍有发展空间。

利用高端服务向海外出口。例如,你可以向医生短缺的国家出口远程医疗服务。这属于高端领域。

在中端领域,要考虑本国人口的需求。想想你们需要多少水管工、木匠,也要想想需要多少验光师。书中举了 Lenskart 这家公司的例子。它的目标是为每一位有需要的印度人提供眼镜,但他们发现,大多数印度人不会出门验光。他们看书时会把书拿得离眼睛越来越近。因此,公司想派人上门为人们检查视力,再提供5000种不同款式供其选择,这些眼镜都在印度工厂生产。这种定制化与服务相结合,使产品更容易销售。这也是印度制造业的一个机遇——将服务与制造业结合起来。

国内经济中有许多未满足的需求 [such],可以带动增长。因此,我认为,在一个更加重视可持续发展的世界里,我们必须探索服务业以及与制造业相结合的服务以创造新兴国家如今所需要的就业岗位。许多国家都有一部分精英群体,能够从事高端服务业。

以人力资本作为增长战略

你在书中明确指出,这并非制造业和服务业之间的取舍,而是要看印度希望将资源投入到哪里。

拉古拉姆·拉詹:

完全正确。既然旧模式已不再奏效,我们就需要找到新模式。这不仅适用于印度,也适用于非洲国家、一些拉美国家以及南亚其他国家。在这种模式下,核心是全面提升人力资本质量——既提升高端水平,也提升基础水平,让人们不再从事非技能工作,而是接受水管维修 [or] 汽车修理等服务行业的基础培训。

大家都会问,你的方案如何适应人工智能?在人工智能时代,确保人们有工作的最有效办法,是让他们具备适应能力强的人力资本。他们可以根据现有技术调整自己的技能;而在我们不知道技术将如何发展的世界里,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是的,物质资本很重要——印度需要提升基础设施质量,但在人身上还需要投入更多。

物质资本很重要——印度需要提升基础设施质量,但在人身上还需要投入更多。

拉古拉姆·拉詹

通过分权提升人力资本质量

建设人力资本的道路上存在严峻挑战。你在书中指出,大学数量增加了,但质量却下降,这形成了一种悖论。你还直接指出了儿童营养等因素与经济潜力之间的联系。印度如何投资于长期战略?与其他可能更快见效的优先事项相比,这些战略往往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显现成果。

拉古拉姆·拉詹:

一个重大问题是,许多发展成果需要时间才能显现。改善教育需要很多年,而不是几个月。

因此,书中指出,要落实其中一些政策,政府实际上需要大幅加强分权,因为在国家或邦一级任职时,你所代表的是整个邦。

但在地方层面,选民不只需要看到考试成绩。他们也能看到教师是否准时到校,学校是否彻底重新粉刷,或者资金是否投入了科学实验室。他们可以实时看到这些可见的变化,而在国家层面,这些变化要难以衡量得多。

因此,分权可以非常有效地推动对人力资本的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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