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油价格从2014年7月1日的每桶105美元跌至2015年1月的每桶不到50美元，跌幅前所未有，其影响将波及能源行业以外的领域。按价值计算，石油是对欧盟经济最重要的原材料；2013年，欧盟消费了约40亿桶石油。按平均每桶100美元计算，这相当于欧盟最终消费者支出4000亿美元，占欧盟GDP的2.2%。因此，油价大致减半，为欧盟石油消费者节省的金额相当于欧盟GDP的约1%。此外，其他能源成本也会受到连带影响，其中一些成本与油价直接或间接挂钩，例如与油价指数挂钩的天然气合同。
这一切让人们对欧盟获得经济红利抱有期待。过去60年，许多经济体中，一年内的油价变化与下一年的经济增长似乎存在关联，这或许支持了这种看法。我们计算了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实际美元油价对数年度变化与实际GDP对数变化之间的线性关系，见表格。石油出口国（如阿拉伯国家）的实际GDP往往会在油价上涨后的下一年走高。与此同时，富裕的石油进口国（如经合组织国家）的油价翻倍年份，经济增长往往比油价未变的年份低两到三个百分点。如果能依据这种表面上的相关性作出预测，就意味着油价减半时，欧盟经济增长可能加快2个百分点。然而，即使不考虑这种简化回归模型在方法上的所有问题，油价与经济增长之间的相关性也并非普遍存在。表中显示的置信度相当低（p值大于5%通常被视为不具有统计显著性），这表明仅凭油价并不能很好地预测GDP。
表：1962—2014年部分地区油价变化与实际GDP变化的同步关系（按置信度排序）
事实上，有六个理由表明，低油价给欧盟带来的增长红利可能相当有限：
1）油价下跌的影响可能小于油价上涨
2）油价对宏观经济的重要性下降
3）当前经济环境进一步削弱了负向价格冲击的影响
4）油价冲击的需求侧因素表明，其对经济的影响较小
5）贸易条件恶化限制了对生产、投资和就业的影响
6）对石油出口国的政治影响带来一定经济风险
地图：1962—2014年油价变化与实际GDP变化的同步关系
来源：Bruegel根据世界银行数据及《BP世界能源统计年鉴》编制
油价下跌的影响可能小于油价上涨
根据 Hamilton（2009） 的研究，2007—2008年油价飙升——18个月内从每桶约50美元涨至近150美元——促成了美国随后发生的衰退。与2007—2008年不同，我们目前面临的是大幅价格暴跌。但负向油价冲击的影响，是否与研究得更充分的正向油价冲击对称？ Mork（1989） 指出，油价上涨对GDP的影响大于油价下跌； Lardic和Mignon（2008）的研究也证实了这一发现。按照这种不对称性，当前油价暴跌的影响应当较小。
[注：但这一发现并非没有争议。相反的观点认为，冲击的规模很重要。Huang等人（2005） 证明，油价及其波动性必须超过某个阈值，油价冲击才会产生显著影响。 Kilian（2012） 质疑早先发现的不对称性是否可能源自这些阈值效应。如果情况确实如此，那么当前大幅油价下跌的影响可能与规模相当的油价上涨一样显著。]
油价对宏观经济的重要性下降
Gregorio等人（2007） 发现，油价冲击对通胀和产出的影响已经减弱。他们认为，可能有助于解释这种下降的因素中，最重要的是全球经济的石油密集度降低、汇率传导效应减弱，以及通胀环境更为有利。此外，工资灵活性提高、采用浮动汇率、开放并自由化全球贸易，以及增强货币政策抑制通胀的能力，可能也发挥了作用（Chen，2009）。
事实上，将完整样本（1962—2014年）在中点（1992/93年）拆分后，我们发现1992年之后的影响显著减弱。正贝塔系数的平均值从0.038降至0.026，负贝塔系数的平均值则从-0.033升至-0.020。对于欧盟，1992年后的系数表明，油价减半与实际GDP高出1.1%同时出现（ß=-0.0109），但我们实际上无法确信这一影响具有显著性（p=0.57）。
地图：1992/1993年前后油价变化与实际GDP变化的同步关系
1993年之前
1992年之后
来源：Bruegel根据世界银行数据及《BP世界能源统计年鉴》编制
当前经济环境进一步削弱了负向价格冲击的影响
欧洲已经实施了前文提到的多项削弱油价与增长之间联系的经济政策，例如通胀目标制、工资灵活化和贸易开放。因此，与过去相比，负向油价冲击不太可能转化为更低的通胀和更高的产出。
此外， Lee等人（1995） 认为，在波动性较低的环境中，油价变化的影响比在本已高度波动的环境中更大。在价格波动性较高的时期，人们不认为油价变化包含重要的新信息，而且这类变化似乎不会像波动性较低时期的变化那样引发同等影响。由此看来，高度波动的环境可能是另一个原因，使当前油价下跌对经济增长的影响较为有限。
油价冲击的需求侧因素表明，其对经济的影响较小
Kilian（2008） 认为，油价冲击的性质很重要：如果经济活动增加导致世界某些地区油价上涨（需求冲击），这种情况往往与全球各地随后出现的经济增长同时发生。然而，如果意外减产导致油价上涨（供给冲击），则往往与随后经济增长放缓同时发生。反过来说，如果油价下跌是因为石油产量高于预期，那么这种情况最能有效刺激欧洲增长。
然而，当前的冲击似乎是多种因素的组合：增长乏力导致石油需求低于预期；一些危机地区（伊拉克、利比亚）的石油产量高于预期；美国石油产量则强劲增长。因此，可以预期，当前油价下跌带来的正面经济刺激也会较为温和，不及单纯由意外供给增加进入市场所带来的刺激。
贸易条件恶化限制了对生产、投资和就业的影响
学术文献并未发现低油价对一般商业投资有显著的正面影响。只有在采矿业和石油行业本身，低油价才会对投资产生负面影响（Edelstein和Kilian，2007）。
油价对就业的影响也取决于行业。有些工作岗位（例如风力涡轮机制造商或隔热材料生产商）是石油进口的替代选择。显然，油价下跌时，对这些岗位的需求会减少。另一些工作的生产率则会随油价下降而提高，卡车司机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因此，该行业的劳动力需求会增加。油价对就业的总体影响似乎较小（Keane和Prasad，1996）。
Bodenstein和Guerrieri（2007） 发现，在金融市场不完善的情况下，石油进口国必须让本国货币贬值，以便出口更多商品，从而有能力进口价格更高的石油。若油价下跌，这意味着石油进口国的非石油出口可能会减少，而财富则会增加。
对石油出口国的政治影响带来一定经济风险
低油价会影响石油出口国的公共预算。这些国家将面临赤字支出与紧缩政策之间的权衡。没有庞大主权财富基金的国家，进行赤字支出的空间有限。但严厉的紧缩措施可能动摇这些国家的政治体系，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能加剧地区冲突，进而对世界经济产生负面影响。
此外，主权财富基金的大部分资金都投放在石油进口经济体（如欧盟）的金融体系中。若为石油出口国的政府预算筹资而撤回这些资金，可能会对石油进口经济体的金融体系产生影响。
结论
油价下跌将产生重大影响，促使生产和投资在不同行业之间转移（从能源效率高的行业转向石油密集型行业，从石油行业转向经济其他领域）。它还将转移大量财富——按规模计算，相当于2013年全球石油出口收入的一半：1万亿美元——从石油出口国转向石油进口国。
但考虑到我们讨论的六个理由，总体影响可能小于行业层面的影响、历史数据和部分媒体的大肆宣传所暗示的程度。
即使油价继续徘徊在每桶50美元左右，它给欧盟经济增长带来的增幅也不太可能超过1个百分点。考虑到所有减缓影响的因素，实际效果可能更小。2015年欧盟的增长主要将由油价以外的因素推动。
谨此感谢Burak Turkoglu提供研究协助。
本文由 Bruegel 合作发布。发表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同其中观点。
及时了解Forum:Agenda动态， 订阅我们的每周通讯。
作者：Georg Zachmann于2009年9月加入Bruegel，研究重点是能源和气候变化问题。
图片：2013年3月12日，工人在开罗的一家加油站为汽车加油。路透社/Mohamed Abd El Ghan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