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及其缺失——始终是美国与古巴关系中的主角。从历史上看,它的痕迹遍布各处:从数次短暂却影响深远的美国占领,到长期存在的经济与文化纽带,再到过去56年间大规模的人口外流。时至今日,每年仍有数千名古巴人乘坐木筏试图逃往迈阿密,希望仅凭意志便能跨越隔开两国的边界与障碍。有时,我们的世界遥远得令人沮丧;有时,又近得令人心动。
即便对于那些不了解、也不关心直到最近仍是长期僵持、难以撼动局面的美国人而言,隔开两国的90海里也已成为广为人知的趣味常识。然而对古巴人来说,无论是流亡海外的,还是身处岛上的,这同样的距离都浸染着一种剧烈的痛楚——离散、挣扎、失去、不公、侮辱、掠夺——这种痛楚已延续数代人。这些伤口一直未曾愈合,或许随着时间和习惯变得不那么尖锐,却从未消失;反而不断演变为新的形态,成为同样无处不在的幽灵。
鉴于近几个月的讨论、美国与古巴关系的持续正常化,以及许多重要决定仍有待作出,邻近这一话题再次被摆上了桌面,供我们细细品味。
正如古巴这个现实版“马孔多”中的大多数事情一样,这一转变的开端在 2014年12月 便充满了矛盾与荒诞。但随着 两国使馆重新开放 ,立法行动持续侵蚀美国对古巴的禁运,这一缓和进程同样复杂,却也日益具体。
旅行限制 已经解除; 渡轮、 游轮 和 往返哈瓦那的航班服务 已在数十年来首次恢复,美国信用卡可能比预期更早在岛上被接受,多元化的私营部门机构—— Airbnb、 Netflix、科技巨头、银行机构、农业利益方、电信巨头等——已经跨越佛罗里达海峡。古巴开始让我们中的许多人感到它像一个邻居,这种感觉对许多人而言既陌生、复杂,又似曾相识。
归根结底,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是直线,而这有点像一道基础几何练习的开端。
审慎的乐观
我们唯一能确定的几乎只有一点:前路充满了未知。前方可能是一场具有欧里庇得斯式悲剧全部特征的戏剧性灾难,也可能是一场缓慢而令人痛心的失望。古巴可能沦为盗贼式统治(kleptocracy)或财阀统治(plutocracy)。岛上的反对派运动本身可能依然涣散、分裂,始终无法形成能与现政权相抗衡的连贯政治替代方案。创建可行经济所需的基础设施——银行体系、批发市场、 与国际金融机构的互动 (IFIs)要么始终无法形成,要么难以发挥作用。
但与此同时,这一时刻也为普通古巴人提供了融入全球话语的机会,并有望以更大的灵活性和连通性,满足他们对信息、技术和发展的渴求。这可能是一个加倍发挥普通民众的创造力与乐观精神、打造更具包容性和创新性经济模式的机会。这也可能是支持当地人、与他们互动并协助其确定所期望社会形态的时机,因为数十年来首次出现了日益增多的互动渠道。
展望未来,我们必须谨慎,不可屈从于蓄意的视而不见,而应清晰地谈论摆在面前的动机、不足与权衡取舍。话虽如此,风险众多,担忧也确有其正当性,但正如纳尔逊·曼德拉所言:“愿你的选择反映你的希望,而非你的恐惧。”
关注古巴
“最后一公里”是一个行业术语,指通信、运输或物流网络的最后一段,即实际抵达预定收件人门口的环节。这是这些复杂系统中成本最高、劳动强度最大的部分。瓶颈往往出现在这里,执行可能极具挑战性,也是有人被落下、大部分错误发生之处。在此背景下,我们不应只关注美国的行动,而应将古巴的“最后一公里”视为检验近期及未来变革的真正试金石。古巴民众,而不仅是外国公司或政府,将受到怎样的影响?
技术将是一个重要的晴雨表,创业精神同样如此。古巴仍是西半球联网程度最低的国家:自由之家估计,约5%的人口能够定期上网,拥有手机的人口不足20%。诚然,古巴人已经找到了 巧妙、有时甚至令人惊叹的方式来绕过 重重障碍,获取信息、彼此联系,并借助技术与外部世界互动。但政府何时以及如何开始转变其对网络接入的立场,将是区分真正前进与虚假姿态的标志。今年夏天早些时候, 35个公共无线网络热点 已在古巴各地开通,例如,但 谷歌多次提出的提议 要彻底改善该国的通信基础设施,至今仍未获回应。归根结底,古巴公民正迫切渴望技术与互联网连接,而问题依然是:古巴要实现可普及的互联网,究竟需要什么条件?
创业同样是一个需要密切关注的重要 指标。近年来,随着有限的私营企业获准存在,古巴人纷纷抓住机会创办小企业。受最直接的市场力量驱动,第一波创业浪潮主要集中于旅游服务和 食品行业,但如今正日益转向提供 更复杂的专业服务。欧洲乃至迈阿密的公司已开始将业务外包给哈瓦那,涵盖平面设计、软件开发,直至机器人技术和药物研究。值得注意的是,古巴的小企业部门几乎完全依靠海外亲友的汇款、捐赠、小额贷款或非正式股权安排来融资,因为该国缺乏打造并维持真正创业生态系统所需的基础设施。这些特征——包括小企业贷款、银行与融资监管、支持和保护投资的法律框架——能否得到落实并被遵守,或许是衡量变革意义最敏锐的温度计之一。
接下来的步骤将错综复杂,终点也无从保证。但在哈瓦那的早餐桌旁,家人们正小心翼翼地开始一场不同的对话。他们或多或少带着修辞意味地提出问题:如何在家中接入互联网,如何注册自己的小企业,能否出口自己生产的商品,以及美国游客会带来什么。他们没有答案,但问题本身已经改变,而且仅仅几个月之内,他们的家庭和国家都不再感到那样受束缚。突然之间,我们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了。
延伸阅读
古巴禁运大事记
美国关系解冻能否带来更快、更自由的互联网?
古巴是否应重新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作者:Natalia Martinez 是组织心理学家、战略家兼技术专家,世界经济论坛全球塑造者社群迈阿密枢纽创始人。
图片:一面装饰有古巴国旗的墙,摄于2013年1月2日的哈瓦那。REUTERS/Enrique De La Os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