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时代能源转型的三大启示

2022年初，《外交事务》杂志一篇题为《绿色动荡》（Green Upheaval）的文章指出：“关于向清洁能源平稳过渡的言论纯属空想”，并指出“这一过程充其量将是混乱的”。

四年间，全球社会历经三场危机，从新冠疫情、俄乌冲突到当前的中东冲突，这一警告已不再像预言，更像是一份诊断书。每场危机都对全球能源体系进行了压力测试，并揭示了一个核心真相：能源转型并非在单纯以气候雄心为导向的真空中展开，而是在一个由地缘政治冲击、经济碎片化和国家优先考量所塑造的世界中推进。

除了直接的价格压力外，近期危机还暴露出一个更深层的结构性挑战，即能源转型可能加剧各国国内及国家间现有的不平等。

更高的能源成本对低收入家庭的影响尤为严重，而各地区为保护消费者采取的财政应对措施却大相径庭。在全球层面，发展中经济体在财政空间本已受限的情况下，既被要求加快转型，又需扩大能源获取并支持经济增长。

这些冲击并非意味着能源转型的失败，而是凸显了直面其根本性制约并加以更有效管理的必要性。

近年来数场危机最重要的启示是，若不解决能源安全与可负担性问题，气候雄心难以持续。

新冠疫情暴露了投资周期与供需平衡的脆弱性。2022年，俄乌冲突引发了一场全面能源安全危机，尤其在欧洲，导致天然气价格出现史无前例的飙升。中东冲突则持续加剧了全球能源市场中固有的地缘政治溢价。

世界经济论坛《2024年促进有效的能源转型》报告反映了这一转变：在能源安全、可负担性和可持续性的“三难”困境中保持平衡进展的国家，展现出最强的韧性。

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政治共识便迅速动摇。一些欧洲国家为保障供应而暂时回归煤炭，各国政府扩大化石燃料补贴以缓冲价格冲击，公众对不断上升的转型成本的抵触情绪也日益加剧。

正如《绿色动荡》一文所预见的，如果气候政策被认为会损害能源的可靠性或可负担性，“转型进程将放缓”。

如果说《巴黎协定》、《格拉斯哥气候公约》和《阿联酋共识》的时代以趋同为特征，那么当前能源转型的阶段则呈现出日益加剧的分化。持续的中东危机已显示出差异化的市场影响，若紧张局势持续，可能引发更广泛的全球后果。

区域天然气价格基准清晰地说明了这一点。美国亨利枢纽（Henry Hub）价格已回落至每百万英热单位（MMBtu）3美元以下，而欧洲和亚洲的基准价格仍维持在每百万英热单位18至20美元的结构性高位。这凸显出当前的能源危机并非全球性，而具有深刻的区域性特征。

过去一年间，天然气市场已从相对趋同转向再度分化。2025年年中，价格差相对较小，但2025至2026年的冬季引发了剧烈分化，欧洲和亚洲价格大幅飙升，而美国价格涨幅则较为温和。

这反映出一种持久的结构性差距。美国受益于国内供应优势，而欧洲和亚洲则更容易受到外部冲击的影响，其中亚洲通常维持着价格溢价。

这些动态表明，多重危机叠加之下，市场在疫情后恢复过程中逐步趋紧，并在2025年冬季因安全担忧、气候条件与地缘政治因素共同推动出现价格飙升，随后虽有所回调，但未能恢复此前的趋同状态。

这种分化反映了资源禀赋、市场设计、系统韧性以及地缘政治暴露程度等方面的深层结构差异。

第三个教训或许最为关键。能源转型不仅在重塑能源体系，也在重塑全球化本身。新冠疫情暴露了高度优化供应链的脆弱性，而随后一系列危机加速了从效率导向向韧性乃至战略控制的转变。

能源转型依赖于复杂的全球价值链，涵盖锂、钴和稀土等关键矿产，同时也涉及新技术。正如《绿色动荡》一文所强调的，对这些供应链的控制正成为地缘政治力量的新来源，而中国在采矿和加工领域均占据主导地位。

作为回应，各国政府正以日益紧迫的态度采取行动。美国和欧盟正在大规模推行产业政策，与此同时，“友岸外包”和“去风险化”策略正日益受到重视，各国还通过储备和双边伙伴关系来确保关键资源的获取。

然而，这一转变引入了一个根本性张力。能源转型需要全球规模、开放市场和深度互联，但地缘政治现实却推动其朝着区域化与碎片化方向发展。当前出现的并非全球化的全面倒退，而是一种更受管理的相互依赖形式，在这种模式下，韧性与安全性日益优先于效率。

上述三大危机虽未使能源转型脱轨，却对其进行了根本性的重塑。曾经被视为线性、全球协调的转变，如今正演变为一种碎片化、危机驱动的转型，其特征在于权衡取舍、分化以及战略竞争。正如《绿色动荡》中所警告的，能源转型不会消除地缘政治，而是将重新定义它。

未来的挑战不仅在于加速转型，更在于管理其固有的不稳定性。为此，我们应当构建既清洁、又具抗冲击能力、能够契合区域现实并获得公众支持的能源体系。

尤为关键的是，还需确保转型成本与收益在国家内部及国家之间更加公平地分配，因为不公平的感知将继续危及能源转型的政治和社会可行性。

若无法做到这一点，最大的风险并非能源转型变得更加复杂，而是其进程放缓，甚至彻底停滞。

本文作者：

Renée van Heusden，世界经济论坛石油与天然气行业总负责人

本文原载于世界经济论坛Agenda博客，转载请注明来源并附上本文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