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贸易如何影响企业和国家的风险敞口?学界对此问题存在分歧。一些论文认为贸易会增强波动性,而另一些论文则认为贸易能够抑制波动。
更多地参与国际市场,在提高大企业作用及行业集中度的同时,可能会放大一国对特异性供给冲击的脆弱性(di Giovanni and Levchenko 2009, 2012)。然而,跨国多元化也可能通过降低对国内需求冲击的敞口来抑制宏观经济波动(Caselli et al. 2015)。Kelly et al.(2013)聚焦微观需求冲击,记录到客户基础更为多元化的企业波动性较低,这表明贸易机会确实可能通过提高多元化程度来降低波动。
文献中看似相互矛盾的结果表明,要理解贸易与波动之间的关系,必须将出口商在各目的地内部及跨目的地的销售结构,与企业和国家在国际市场上遭受的各类冲击一并分析。贸易对波动的最终影响,取决于国际市场中占主导地位的冲击性质,以及此类冲击在企业内部和企业之间的分散程度。
在Kramarz et al.(2019)中,我们通过对国际贸易市场中企业和国家波动来源进行综合分析,为这一讨论作出贡献。我们对法国出口商与其欧洲伙伴之间的全部贸易关系进行建模,观察期为15年。丰富的数据与一种新的实证策略相结合,使我们能够在企业层面和总量层面全面分解贸易波动的不同来源。我们发现,冲击法国出口商境外伙伴的个体冲击,是个体波动与总量波动的关键组成部分。
数据的一个关键特征是我们能够观察到企业对企业的出口,这使我们能够识别贸易流量增长背后的各类冲击。贸易流量可能由法国出口商竞争力的变化所驱动。竞争力本身既可能源于同一行业企业共同面临的“总量”冲击,也可能源于企业生产率的特异性冲击。企业对企业的贸易还会因境外“需求”冲击而变化,这些冲击要么本质上是总量性的(即对某一目的地内所有买家共同产生影响),要么是特异性的,冲击进口企业,或最终冲击其与某一法国出口商形成的匹配关系。
一种新颖的实证策略使我们能够估计驱动企业贸易增长的各类冲击。随后,这些估计结果与贸易流量的微观结构相结合,以量化各类冲击在不同加总层面上对出口波动的重要性。计算结果表明,出口的个体波动与总量波动中有相当大的比例,是由冲击境外买家的个体冲击所驱动的。
小规模视角下的波动
第一组结果涉及个体出口商的销售额波动。我们发现,总量冲击无论冲击的是市场的供给侧还是需求侧,都不会产生太多波动。其方差与微观经济风险相比确实很小。相反,微观供给冲击和微观需求冲击都产生了相当大的波动。在基准估计中,二者分别占企业波动的45%和50%。
微观供给冲击是企业层面波动的重要来源,这本身并不令人意外,因为此类冲击无法通过经营性对冲实现分散。更令人意外的是微观需求冲击对企业层面波动的显著贡献,而当企业使其客户组合多元化时,这一影响本可自然消退。这些冲击在数量上之所以重要,是因为(1) 其估计波动性较高;以及(2) 出口商的销售额高度偏向其主要伙伴。在我们的数据中,超过90%的出口商在某一目的地的销售额中,有一半以上来自单一伙伴(图1,三角形线)。法国企业出口的这种高度集中,解释了其对特异性需求冲击的强敞口。1
图1 卖方度数的累积分布


注:该图显示了卖方出口目的地数量(上图)及其在某一目的地内伙伴数量(下图)的累积分布。圆圈线基于每个卖方的总出口额。标注为“前X%销售额”的分布,是通过将每家企业的销售额限制在前X个百分位的子样本计算得出的,其中交易按目的地(上图)/买方(下图)在企业总销售额中的占比从高到低排序。解读:约25%的卖方仅服务于一个欧洲目的地,超过40%的卖方在其典型出口目的地仅服务于一个伙伴。少于20%的卖方服务至少7个目的地,且每个目的地的买方超过5个(圆圈线)。60%的卖方有至少90%的出口销售额来自单一目的地(菱形线,左图)。超过70%的卖方有至少90%的双边出口来自单一进口商。
大规模视角下的波动
第二组结果涉及总出口量的波动。与小规模情形不同,我们发现总量冲击解释了总量波动的相当大一部分,约40%至60%。尽管如此,个体冲击仍占总量波动的绝大部分。这一结果让人联想到Gabaix(2013)以及di Giovanni et al.(2014),他们表明美国和法国GDP波动的很大一部分是由单个企业的冲击驱动的。原因在于企业间的销售分布极为集中。在我们的出口数据中,最大的10%出口商因此占据了法国在欧洲出口的90%。由于这种极端集中,影响分布右尾的特异性冲击不会在总量层面相互抵消。我们研究结果的新颖之处在于,我们能够进一步深入探究这种“颗粒性”波动的根源。我们将颗粒性波动区分为来自生产者特异性冲击的部分,以及来自其境外伙伴特异性冲击的部分。根据具体设定,我们发现个体境外需求冲击最多可解释双边出口波动的30%,以及欧盟内部总出口波动的20%。
贸易数据中需求驱动的颗粒性波动普遍存在,表明出口商的销售缺乏多元化,超级明星出口商也不例外。这一结果有些出人意料,因为我们本预计大型出口商的多元化程度更高,因而对特异性需求冲击的敞口较弱。它们出口至更多目的地,并且倾向于在每个目的地服务更多买家。图2显示,在我们的数据中情况确实如此,但这些企业对特异性需求冲击的较低敞口,不足以抵消其对出口的颗粒性影响。
图2 按出口商规模十分位划分的波动

注:该图展示了按出口商规模十分位划分的个体出口中位数波动。出口商根据其初始出口额划分为不同规模组,第1组对应最小的10%出口商。对于每个十分位,该图报告了出口销售额的中位数波动(“卖方波动”)、可归因于特异性需求冲击的中位数波动(“买方驱动的波动”),以及由特异性供给冲击引起的中位数波动(“卖方驱动的波动”)。详情参见Kramarz et al.(2019)。
因此,贸易流量在少数大型供应商与少数大型境外买家之间的极端集中,使贸易易受冲击国际市场中大型参与者的特异性冲击影响。国内供应商之间的集中度如今已得到充分确立,而我们的结果表明,境外买家的集中度同样重要,在全面捕捉总量贸易与生产的动态时,也应予以考虑。
参考文献
Caselli, F, M Koren, M Lisicky, and S Tenreyro (2015),《Diversification through Trade》,NBER工作论文第21498号。
di Giovanni, J, and A A Levchenko (2009),《Trade Openness and Volatility》,The 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91 (3),558–585。
di Giovanni, J, and A A Levchenko (2012),《Country Size, International Trade, and Aggregate Fluctuations in Granular Economies》,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120 (6),1083-1132
di Giovanni, J, A A Levchenko, and I Mejean (2014),《Firms, Destinations, and Aggregate Fluctuations》,Econometrica,82 (4),1303–1340。
Gabaix, X (2011),《The Granular Origins of Aggregate Fluctuations》,Econometrica,79 (3),733–772。
Kramarz, F, J Martin, and I Méjean (2019),《Volatility in the Small and in the Large: The Lack of Diversification in International Trade》,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即将发表。
尾注
[1] 有趣的是,这种多元化不足出现在看似高度一体化的市场中,即欧盟内部的成熟市场。由于企业的境外客户数量是目的地市场潜力的递减函数,我们推测,在欧盟之外,多元化不足及其对出口波动的影响甚至更为强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