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研究使我们得以重建过去，并理解生命如何从简单的生物演化为复杂的生物。进化推理有助于我们理解科学领域的重大问题，从宇宙的起源到人脑的运作机制。
但进化是否也能为我们揭示未来的一些线索？基因编辑等技术是否会使自然选择变得多余？进化或许还能告诉我们行星资源的极限，以及如何避免环境崩溃，或人类社会可能如何演变。
已故诺贝尔奖得主悉尼·布伦纳（Sydney Brenner）在2017年的一系列为期一年的讲座中探讨了这些问题，带领听众踏上了一场长达140亿年的科学之旅，涵盖宇宙学、化学、生物学、古生物学、考古学、人类学和社会学。
我们将这些观点收录于一本书中，《悉尼·布伦纳的10乘10：进化编年史》该书通过探讨进化可能将我们引向何方，为未来提供了一瞥。以下是书中三位专家的观点，并附有我们自己的见解。
1. 在第四次工业革命中，新的基因编辑工具很可能超越生物进化
人们一直在思考，进化是否在不断推动事物向上、向前发展。是否总会有改进？答案是否定的——进化是形态与功能的演变过程，但它并无目的性。
布伦纳说：“这里要吸取的重要教训是，在科学中，只有数学才是追求完美的艺术。物理学是追求最优的艺术，而生物学是追求满意的艺术：如果有效，就保留；如果无效，就淘汰。”
在第四次工业革命中，“满意”可能不再是现状。我们正目睹进化最具革命性的阶段，即我们不再仅依靠生物学进行进化。借助CRISPR-Cas9基因编辑等新的生命科学工具，我们如今能够重塑基因组，并改变生物的形态与功能。
通过基因编辑追求人类完美的探索已经开始。2018年11月，中国科学家贺建奎宣称已创造出世界上首批基因编辑婴儿。2019年6月，俄罗斯科学家德尼斯·列比科夫（Denis Rebikov）宣布了类似计划，拟编辑人类胚胎的DNA，使其获得抗艾滋病毒的免疫力。这些进展带来了新的伦理挑战，并引发了全球呼吁对可遗传基因编辑实施暂停。
加速并引导生物进化进程的潜力引发了更多问题，其中最紧迫的是如何应对对环境的附带影响。出于此类担忧，欧盟最高法院——欧洲法院于2018年7月裁定，经基因编辑的作物应与传统转基因生物受到同样严格的监管。
植物育种者和科学家认为，欧盟的裁决过于僵化，因为它要求所有CRISPR-Cas9食品都须经过漫长的审批程序，实质上使农业基因编辑研究陷入停滞。
2. 人类世的到来可能引发全球临界点
2.52亿年前，大规模火山喷发引发了“大灭绝”事件，这一大规模灭绝事件导致96%的海洋生物和70%的陆地脊椎动物灭绝。约1.86亿年后，一颗巨大的小行星撞击地球，引发灾难性的气候变化，终结了恐龙时代。
正如人类学家J·斯蒂芬·兰辛（J. Stephen Lansing）所解释的，越来越多的学者达成共识，认为人类的出现同样开启了一个名为“人类世”的新纪元。与此前的每一个世、纪或代不同，人类世的气候和环境被认为主要受人类活动影响。
人类世的到来也可能使地球迫近一个即将到来的临界点——这是一种非线性变化，生态学家称之为“状态转换”，其影响与起因并不成比例。
一个可能的临界点是塑料。若照常发展，预计到2050年，海洋中的塑料将多于鱼类，这将对鱼类本身以及食用它们的人类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除塑料问题外，新的证据表明，全球经向环流可能正在减弱。这一海洋“大输送带”负责在全球尺度上输送热量和养分。
快速城市化可能代表另一个临界点，其影响将远超气候变化和海洋酸化。2014年，二十国集团（G20）国家同意到2030年在新基础设施方面投资70万亿美元，这意味着将新增2500万公里道路和数百座水坝，其中90%将建于热带地区。
但在这个人类世与第四次工业革命并存的时代，仍有一些珍贵的希望迹象。以臭氧层耗损问题为例，该问题最初曾被业界人士所否定。此后，严谨的科学证据说服各国领导人认识到这一问题并果断采取行动，促成《蒙特利尔议定书》的签署，该议定书禁止使用破坏臭氧层的化学物质，成为世界上首个获得普遍批准的条约。
3. 在第四次工业革命中，需要秉持谦逊的态度
在人类文明的大部分历史中，多数人相信未来是由神明、命运或宇宙中的其他力量预先注定的，唯有祈祷才能改变人的命运。直到18世纪中叶，人们才开始意识到未来可以不同于过去，自己的命运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
社会学家赫尔加·诺沃特尼（Helga Nowotny）认为，这种看待未来的新方式——将未来视为一片广阔无垠的地平线，而非循环往复的圆环——与科学和技术的发展密切相关。
但是，人们对技术创新的关注乃至痴迷，可能会使我们忽视社会创新同样重要。我们所创造的技术创新越多，就越需要相应的社会创新与之配套。
例如，医学领域正经历着惊人的技术变革。但若没有卫生系统运营方式和医疗服务提供方式的同样创新性变革，其全部潜力便无法充分释放。我们利用海量数据的能力不断提升，使我们进入了智能设备和人工智能的领域，但与此同时，也改变了我们对隐私和安全的看法。
诺沃特尼在第四次工业革命中告诫我们，应谨慎避免傲慢自大——即高估自身能力，以及过度依赖单一解决方案，无论是未能充分考虑社会系统复杂性的技术方案还是经济方案。
谦逊的态度认识到，技术、科学与文化必须共同演进，生命也将以我们无法完全掌控的不可预测方式持续变化。我们有幸成为地球上唯一能够从内部看待进化的物种。这要求我们反思自身对进化所做的事情，因为正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将引导我们的进化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