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大厅里，约有十几名被雨淋湿的人挤在旋转门和安检栏杆之间，外面暴雨倾盆。所有人都急切地想挤进去，参加城中最炙手可热的活动；据称，这场活动能让其中一些人一夜之间成为百万富翁，甚至亿万富翁。人群中有丹·莫尔黑德（Dan Morehead），这位昔日华尔街巨头如今成了比特币投资者；还有一位为区块链初创公司工作的牙医，他专程从首尔飞来。
“我才不在乎你们超额售票，这不是我的问题！我也不在乎退款。”一名焦躁的男子对着另一侧两名穿着T恤的二十来岁工作人员厉声说道，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写字板。
一名把守入口的工作人员回答：“你可以生气，也可以提高嗓门，但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另一名男子插话道：“我们有三位客户在里面！”
拿着写字板的工作人员尽职尽责地记下姓名。轮到我时，她说纽约大学想疏散堵在楼门口的人群：“礼堂大概能容纳470人。现在里面有500多人。纽约大学要叫保安了。”
里面，一场名为“代币峰会”的会议正如火如荼地进行。这是首场聚焦一种迅速升温现象的活动：加密货币代币发行——一种新型融资方式，能让企业在短短几分钟内筹集数百万美元。
加密货币圈为代币发行而疯狂。这类发行通常被称为ICO，即首次代币发行。据研究机构 Smith + Crown称，今年这类发行已筹集逾1.5亿美元。人们认为，这是一种颠覆性的新机制，可能将传统风险投资家挤出融资过程——包括一群知名风险投资家在内，也认同这一观点——并以去中心化应用和加密货币重塑互联网的商业模式。以名为Gnosis的去中心化预测市场为例，它在不到15分钟内筹集了1200万美元，估值达到3亿美元。投资者仅凭创始人编写的一份PDF文件就进行了投资（最近，一家名为Brave的公司在30秒内筹集了3500万美元）。
代币销售筹集的金额。（Smith + Crown）
随着加密货币价格飙升，5月下旬，超过2700名区块链技术爱好者来到纽约，参加一系列接连举行的行业会议，ICO热潮席卷了整个群体。有关财富神话的传闻四起：加密货币以太坊一路走高，ether单价从周初的127美元升至周四的228美元。据说，一家以太坊应用开发公司的负责人持有600万枚ether，这意味着他从周一时的百万富翁，短短三天后就变成了ether亿万富翁，手中持有价值14亿美元的ether。一位长期观察加密货币圈的人士不愿透露姓名，他说：“2700名参会者中至少有500名百万富翁，亿万富翁则有零到五名。”
代币为何如此重要？
硅谷的权威人士称，代币发行可能重塑互联网的“免费增值”商业模式，颠覆已经兴起的大型中心化服务——比如Facebook或Google。过去，企业以风险投资支付成本，先用免费服务吸引用户，最终再通过向用户展示广告获利；而代币则为资金在用户与技术开发者之间直接流动提供了渠道。
用户预先购买代币，为程序员开发承诺的技术提供资金。如果技术如宣传所说能够奏效并受到欢迎，就会吸引更多用户，进而增加对最初发行的代币的需求。代币价值上涨后，早期购买代币的用户便能从价格升值中获益。每次代币发行对于代币总供应量以及代币何时发放，都有不同规定。
“这是一种‘比免费更好’的商业模式，用户作为早期采用者还能赚钱。”风险投资公司Andreessen Horowitz的合伙人巴拉吉·斯里尼瓦桑（Balaji Srinivasan）和投资平台AngelList的创始人纳瓦尔·拉维坎特（Naval Ravikant）写道。拉维坎特已推出一个名为CoinList的平台，帮助合格投资者投资代币发行项目。
代币发行也可能纠正技术人员之间金融回报分配不均的问题。从历史上看，开发协议等基础技术的人只能在场边旁观，而其他人——那些基于这些协议构建应用的公司——则赚得盆满钵满。例如，Google搜索引擎是一种应用，它爬取由一系列开源协议构成的万维网。然而，成为亿万富翁的是Google的创始人，而不是蒂姆·伯纳斯-李（Tim Berners-Lee）——正是他提出了这些协议，使Google乃至整个互联网成为可能。
加密代币或许能改变这一局面，因为协议创建者如今有办法从技术的成功中获得回报，而不必在其上开发出热门应用。Union Square Ventures合伙人艾伯特·温格（Albert Wenger）写道：“有了代币……协议创建者可以直接将协议‘变现’，而且随着其他人在该协议之上开展业务，他们实际上能从中获得更多收益。”
这正是“肥协议”投资论点的依据：过去的协议“很薄”，无法积累金融价值。建立在这些协议之上的应用层才是收获回报的一方。但加密代币可以让如今的协议变得“肥厚”，创造的财富和价值甚至超过过去极为成功的应用。斯里尼瓦桑和拉维坎特写道：“这些新的‘肥协议’最终创造并获取的价值，可能超过上一代互联网公司。”斯里尼瓦桑和拉维坎特写道。
认同这一理论的风险投资公司很快就以实际投资表明了立场。这就是为什么Union Square Ventures和Andreessen Horowitz等公司支持了Polychain Capital等基金，这些基金专门投资代币发行项目。目前发行代币是为了筹集数字服务的资金——例如存储、身份管理或聊天室贴纸——但可以想象，将来代币也会用于线下产品和服务。
代币也不局限于新项目。拥有1500万月活跃用户的聊天平台Kik，上周在会议期间推出了自己的代币，希望由此催生一个“围绕聊天构建的经济体系（PDF）”。实际上，Kik用户可以用聊天应用的Kin代币赚取和购买专属贴纸、图片，甚至进入名人聊天室。不过，与商家发行的传统忠诚度积分不同，Kin代币是去中心化的，因为它们建立在以太坊之上（下文将详述）。即使聊天应用在发行代币后消失，Kin数字货币仍可能存在——尽管届时可能很少有人使用它，价值也会很低。
代币究竟是什么？
此时，有必要解释一下代币究竟是什么。你可以把代币发行看作Kickstarter众筹和股票上市的结合。一方面，发行让客户可以在产品或服务完成并准备好上市之前预订它——这是Kickstarter的部分。另一方面，它也让客户对该产品或服务的未来拥有一份权益；如果服务日渐流行，代币价格就会上涨，使早期用户获利，这很像参与一场热门IPO。不过，其中一种类比会让代币发行方直接落入证券监管机构的视线，因此两者之间的区别至关重要。稍后讨论代币所处的法律灰色地带时，我们会再谈这一点。
与加密货币行业的其他领域一样，代币发行也依赖一种基本的循环逻辑：代币的价值取决于用户赋予它的价值，就像比特币只要需求超过供应，价格就会上涨。但代币的支持者称，他们的数字货币单位有一个关键区别：它们可以编程，并经过编码以执行各种实用功能。
如今发行的代币建立在以太坊之上；以太坊是市场上价值第二高的加密货币。以太坊与比特币相似，因为它是一种可交易的数字货币，名为ether。它又与比特币不同，因为它采用了自己的编程语言。以太坊的创建者称，这一重大变革是对比特币的升级。这种语言允许人们在以太坊上编写“智能合约”，也就是自动执行的协议。例如，债券可以自动支付票息，无需中介或文书工作。
事实证明，以太坊的编程语言足够强大，程序员可以编写智能合约，按照各自的规则发行新的数字货币单位。如今发行的代币就是一系列复杂的以太坊智能合约。以太坊网络本身正被用作一台巨型代币发行机器。Blockstack联合创始人穆尼布·阿里（Muneeb Ali）说：“现在以太坊就是一座代币工厂。”Blockstack是一家初创公司，致力于开发工具，打造去中心化互联网。
加密货币经济的循环逻辑在这里再次显现：2014年，以太坊本身通过向用户发行ether代币来筹集资金，筹集了1800万美元。随后，以太坊协议成为代币融资实验的试验场：一个名为“去中心化自治组织”的项目承诺以智能合约和代币的组合实现管理自动化，打造一种新型商业架构，并成功筹集了1.5亿美元。它刚一成立就遭到黑客攻击，损失数百万美元，最终以惨败告终。很快遭到黑客攻击，损失数百万美元，随后彻底崩盘。
Coin Center智库研究主任彼得·范·瓦肯伯格（Peter Van Valkenburgh）指出，以太坊代币与ether的关系，就像音乐会门票与美元的关系。“在现实世界中，我们经常使用各种物品，就像使用现金一样。”他写道：“我们使用门票、优惠券……以及各种持有人凭证，因为这些凭证赋予持有人不同的权利。”这些定制代币可以在交易所等二级市场交易，也有自身价值，不受ether价格影响。
尽管代币发行的潜力仍然模糊，却不容小觑，但我在纽约会议上交谈的几乎所有人都认同一点：美国政府最终会打压这类发行。似乎没人认为ICO的好日子会长久。
代币的合法性取决于一项名为“豪威测试”的标准。该名称源自20世纪40年代一家佛罗里达公司，该公司曾试图通过出售以自家柑橘园为标的的合同来筹资，而美国最高法院裁定这种做法类似股票发行。在Consensus会议上，关于ICO是否类似柑橘园合同的争论，体现在范·瓦肯伯格与普雷斯顿·拜恩（Preston Bryne）之间的交锋中。范·瓦肯伯格认为代币属于产品而非证券；拜恩则是一名律师，也是区块链公司Monax的创始人。
范·瓦肯伯格说：“这就像买黄金……而不是购买金矿证券。”拜恩回应道：“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什么。从实质和形式上看，这就是出售投资，人们购买时期待日后获利。”
当然，真正重要的是监管机构的意见。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尚未就此事表态。但据一位在Consensus会议上发言的SEC官员瓦莱丽·什切帕尼克（Valerie Szczepanik）称，她负责该委员会关注区块链技术的部门，并对此发出了谨慎信号，路透社报道：“无论你是否受SEC监管，你对投资者仍负有信义义务。如果你希望这个行业蓬勃发展，保护投资者就应该放在首位。”
代币支持者怀着既惴惴不安又如释重负的心情等待官方介入。以斯坦·米罗什尼克（Stan Miroshnik）为例，他曾是摩根士丹利驻伦敦的资深投资银行家。如今，他经营着一家名为Argon的公司，聚拢大型投资者——例如加密货币“巨鲸”、富有冒险精神的家族办公室和对冲基金——参与代币发行，确保代币全部售出。
一群程序员想为项目筹资时，米罗什尼克就会联系Slack团队和Telegram群组，并在加密货币行业媒体上争取报道，招揽投资者。他说：“我亲眼见证了90年代的科技热潮，如今这只是另一个新兴资本市场。它需要像我们这样来自传统投资银行、达到机构级标准的服务提供商。总有一天，富达会出现并说：‘我要买40亿美元的这种代币，帮我买。’你需要有人能够坦白地说，懂得他们的语言。”
对米罗什尼克来说，SEC越早介入越好。他说：“我欢迎介入。弄清楚界限在哪里会很有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