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运动能够在世界范围内产生巨大影响，并带来重大变革。
但为什么有些运动如此成功？它们又是如何取得成功的？
哈里·韩（Hahrie Han）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政治学教授，也是多本社会运动主题著作的作者。以下是她的看法。
世界各地影响最深远的变革背后都有社会运动。从投票权、政治动荡到争取种族平等的斗争，社会运动能够改变观念、推动立法并改变政策，但前提是它们取得成功。
那么，一场运动要具备哪些特点，才能吸引领导者的关注并让数百万参与者加入？
在本期 YouTube 节目《专家解读》中，我们探讨了如何让社会运动取得成功。为此，我们采访了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政治学教授哈里·韩（Hahrie Han），她也是四本著作的作者这些著作都与社会变革有关。
韩还是 SNF Agora Institute 的首任主任，运用数据和研究让民主的承诺在世界各地得以实现；她也是一位施瓦布社会企业家基金会奖项获得者。
“我们在21世纪社会运动中看到的趋势之一，是一个有趣的悖论：参与变得可能了，但参与的力量却没有相应增强。”
5月，在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上，哈里·韩接受了视频制片人卡捷琳娜·戈尔迪丘克（Kateryna Gordiychuk）和朴孝真（HyoJin Park）的采访。
卡捷琳娜·戈尔迪丘克：你如何定义成功的社会运动？
哈里·韩：成功的社会运动会做到几件事。它让普通人能够参与，让人们有机会加入；它让参与变得更有可能，让人们愿意加入；然后，它还让参与变得有力量，对吧？它搭建起一个支架或载体，让人们得以发挥自身的力量。我们在21世纪社会运动中看到的趋势之一，是一个有趣的悖论：参与变得可能了，但参与的力量却没有相应增强。
如今，我们生活在一个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参与的时代。我可以发一条推文，或使用一个走红的话题标签，就能让数十万甚至数百万人走上街头。但当你和身处一线的人交谈时，一方面，他们觉得让人们参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容易；另一方面，要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参与确实有意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
“我们生活在注意力经济中。但获得关注并不一定意味着你真的能推动自己想要的改变。”
卡捷琳娜：过去有些社会运动取得了成功。但成功的社会运动如何才能蓬勃发展，而不是像其他运动那样随着时间推移被人遗忘？
哈里：首先，许多社会运动把关注度误当成了力量。我们生活在注意力经济中。但获得关注并不一定意味着你真的能推动自己想要的改变。
第二，许多社会运动把动员误当成组织工作。动员本质上是试图借助人们的愤怒。凭借新技术带来的各种工具，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找到恰当的诉求，吸引数百万对某件事感到愤怒的人站出来采取行动。组织工作则不同，它真正要做的是提升人们的能力，把仅仅感到愤怒的人转变为彼此协作的人，让他们形成所需的灵活性和战略能力，从而推动自己想要的改变。
第三，我们发现，最有力量的运动并不是一开始就制定了最佳策略的运动，而是在后来能够灵活应对突然出现的挑战、实时作出调整的运动。
纵观世界历史，从来没有哪场社会运动说过“嘿，我们希望这件事发生”，然后所有人都回答“太好了，这就会发生，对吧？”实际情况是，社会运动为改变发声，随后遭到反击。成功运动与不成功运动真正的区别，在于它们遭到反击时如何应对。
“作为一名组织者，我必须努力思考：‘我今天能作出哪些选择，帮助自己在未来建立起一场成功的运动？’”
卡捷琳娜：你见过真正有力量的社会运动吗？有没有哪场运动成功地把关注度转化为力量，并实现了具体目标，比如促成一项政策或立法？
哈里：人们常常谈起的经典标志性运动，是美国民权运动。其中一个核心行动是蒙哥马利抵制公交车运动：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的黑人社区抵制乘坐公交车，以抗议公交车上的种族隔离。
讲述蒙哥马利公交车抵制运动时，人们常常忘记它持续了一年多。整整365天以上，黑人社区都必须团结整个社区，确保没有人乘坐公交车。这些人要带家人去看医生、买食品，还得去上班、送孩子上学。在那样的环境下，人们不断对他们施加压力。21世纪有多少社会运动能把抵制行动坚持380天？如今这样的运动并不多。
卡捷琳娜：假设运动内部发生了某件事，迫使所有参与者彻底改变方向……
哈里：作为一名组织者，我不知道三个月后、六个月后、一年后或五年后会遇到什么挑战。因此，我必须努力思考：‘我今天能作出哪些选择，帮助自己在未来建立起一场成功的运动？’
根据我们的研究，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能否在基层参与者之间建立起相互联结的关系网络。如果人们只是通过运动本身、一个电子邮箱地址、一个话题标签之类的渠道彼此联系，那么当你需要调整方向、把那艘“巨型游艇”驶向另一边时，就很难带上所有人。
但如果人们通过一系列横向的网络关系彼此联结，那么当你需要调整方向时，就更容易展开复杂的对话，并带领一支团队共同前行。事实上，技术在这里发挥着巨大作用，让我们能够大规模建立这类关系。但关键是，这些关系必须事先建立起来。
“大多数成功的运动既大胆又务实。它们既会协商，也坚持宏大的理念。”
卡捷琳娜：所以，参与者之间需要建立更深厚的联结，才能在调整方向后继续走下去，是吗？
哈里：人们常问我：‘如果我想加入一场运动，怎么知道它可能会成功？’我总是这样回答：‘如果你觉得自己只是机器里一个可以随意替换的齿轮，那你很可能确实如此。’
当然，运动核心的领导者不可能与每个人都建立联系。但这意味着他们要与其他人保持联系，而这些人会留意到：“嘿，哈里这次会议没来。”问题不只是少了一个人，而是这个特定的人没有到场，而我们需要她。
卡捷琳娜：我们可以说，如今我们正身处一场规模宏大的全球气候运动之中。年轻人坚定地推动社会运动，保护地球。他们有时觉得年长一代没有倾听他们的声音。怎样才能让各方坐到谈判桌前展开对话？
哈里：我所看到的所有社会运动研究都表明，最成功的运动既大胆又务实。它们既会协商，也坚持宏大的理念。我认为，年轻人和年长一代都有责任共同想办法搭建一个对话平台，让我们能够围绕实现共同目标进行协商。
要实现系统性变革，就必须建立多方利益相关者伙伴关系。我们看到，许多系统性变革汇集了私营部门、公民社会和政府方面的伙伴，让他们能够运用并充分发挥手头的各种工具，推动自己想要的改变。
朴孝真：对于社会运动来说，目的可以证明手段正当吗？
哈里：研究并未表明存在某种能让社会运动奏效的单一策略。
所以我认为，人们有时会说：‘哦，如果我坐到这张桌子前，就等于放弃了、牺牲了自己的一些理想。或者，我竟然和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伙伴展开对话，这意味着我不再那么纯粹，无法实现自己原本追求的目标。’但我们的发现是，并没有一条清晰的黑白界线能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组成这样的联盟、什么时候不可以，又或者什么时候应该坐到谈判桌前、什么时候不该坐。
但关键问题是：你是否对真正的基层群体负责？当你决定坐到这些谈判桌前时，是否持续与最需要改变的人交流？
同时采取体制内和体制外的策略，绝对是运动的关键组成部分。所以我绝不是说，运动不应该坐到那些谈判桌前。只是坐到桌前时，他们必须非常清楚自己的力量来源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