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居榜首固然可喜，但前提是一切顺利。沃顿商学院运营、信息与决策系教授Maurice Schweitzer与Katherine Milkman的新研究表明，当形势艰难时，顶尖人才往往会选择退出。事实证明，未能达到期望所带来的尴尬有时可能令人难以承受。论文题为《放弃：高绩效期望的负面影响》，由Hengchen Dai、Berkeley Dietvorst和Bradford Tuckfield共同撰写。Schweitzer和Milkman就其研究及其对企业和组织的启示接受了沃顿知识平台（Knowledge@Wharton）的采访。
以下为经编辑后的访谈实录。
沃顿知识平台： 我们先来探讨这篇论文背后的理念——当形势艰难时，热门选手与冷门选手各自会如何表现。
Maurice Schweitzer： 人们在决定坚持还是放弃时，其中涉及大量的心理因素。我们想探究的是，相对于冷门选手，热门选手的处境究竟是优势还是劣势。
总的来说，较高的期望带来诸多积极益处。当我们设定较高期望时，人们通常会有更出色的表现。但在竞争中，如果你是热门选手，并开始遭遇一些困难，这种威胁会比身为冷门选手时更大。我们的核心发现是：当形势艰难时，热门选手更有可能放弃。
沃顿知识平台： 这在比赛的任何阶段都成立，还是只适用于比赛中的某个特定节点？
Katherine Milkman： 我们推测，这在比赛的任何阶段都成立。我们在两个不同领域对此进行了研究，这让我们有一定信心认为该结论具有普遍性。其一是男子职业网球，我们使用了逾十年间约30万场男子职业网球比赛的数据集。我们还在实验室环境中进行了研究，邀请参与者参加一场智力问答竞赛——这与职业网球完全不同。在这两种情境中，我们都观察到：当人们预期自己会有良好表现，即在比赛中处于热门地位，而随后遭遇某种挫折或关于其表现的负面消息时，他们放弃的可能性会急剧上升。
沃顿知识平台： 这项研究对企业有哪些实际启示？
“当形势艰难时，热门选手更有可能放弃。”——Maurice Schweitzer
Schweitzer： 总体而言，我们希望看到人们坚持下去。在我们考察的两种情境中，放弃都带来了实际成本。人们实际上是在付出代价，以避免在坏消息面前坚持所带来的尴尬。我认为这对管理具有广泛的启示。当我们面对期望值很高的高绩效人才时，必须格外谨慎。当他们遭遇挫折时，作为管理者，我们必须高度留意这对其自我形象可能构成的威胁。我们发现，这种效应相当显著，它会促使人们在本可通过坚持而获益时选择放弃。
沃顿知识平台： 你们发现的那个显著效应具体是什么？
Milkman： 在男子职业网球的情境中，我们观察到，当选手仅仅略微被看好获胜，而非仅仅略微处于劣势时，他们表示“我受伤了，无法继续比赛”并走下球场的比率上升了约20%。试想一下，在一场比赛中，如果把期望反转过来：一名选手因为世界排名第100位，而对手排名第101位，因此被看好获胜；反过来，若我排名第101位，对手排名第100位，那我就不被看好获胜。在完全相同的比赛情境下，你走下球场的可能性竟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你输掉了第一盘，而仅仅因为处于略微劣势的地位，你坚持到底的可能性反而增加；而身为热门选手时，你却突然说：“我认输了。”
沃顿知识平台： 这种心理从根本上说是关于尴尬吗？
Schweitzer： 是的，我们确实发现尴尬正是其中的中介因素。我们所确定的作用机制就是尴尬。我们对部分网球选手进行了访谈，发现他们确实担心这些心理效应。作为热门选手，以如此公开的方式遭遇失利，绝非令人愉快的经历。在我们的实验中，我们也发现了类似的情况，并直接对其进行了测量。事实上，正是尴尬情绪在很大程度上主导了这一行为。
沃顿知识平台： 企业不应想当然地认为高绩效人才一定会迎难而上。如果他们在项目一开始就受挫，是否需要投入更多关注，并进行更为审慎的管理？
Milkman： 这恰恰是最关键的启示。那些期望值很高的人，在面对逆境时往往会遇到更大的困难，而以往的文献并未关注这一点。此前人们并未注意到这一现象，我们认为将其揭示出来非常重要。
沃顿知识平台： 你们是事先怀疑这一结论并有意去探寻，还是在探索其他问题时意外发现的？
Milkman： 我们直觉上认为在这一情境中可能会观察到这一现象，并且我们认为以往的研究中存在某些缺失。以往研究清晰地阐述了成为热门选手所带来的种种益处，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我们感到，这一叙述中缺少了某些内容。
“那些期望很高的人，在面对逆境时往往会遇到更大的困难。”——Katherine Milkman
在我之前的人生中，我曾非常认真地打网球。我曾是一所一级学府的校队运动员，并在那里打网球。我有这样的运动背景，而且这是我在童年时期于网球场上度过的时光中记忆非常深刻的一点：成为热门选手是多么具有挑战性，背负着人们期望你必将赢得胜利的压力走上球场是多么令人不快，有多少人对你抱有这样的期待，以及事情朝相反方向发展时是多么艰难。这似乎是提出这一观点的一个极佳场景，我们或许能够在数据中看到一个重要的、具有后果的决定，因为身为热门选手，它朝着与预测相反的方向发生了变化。
沃顿知识平台： 如果你被期待获胜，那么失利所带来的损失就比被期待失败时更大。人们所承受的压力主要来自自身，还是外部压力确实存在？
Schweitzer： 哦，我认为两者兼而有之。人们对自己有期望，而当他们未能达到这些期望时，这本身就是他们需要应对的问题。当事情高度公开时，就会有一股更大的心理压力向他们施压。
我认为，在管理学文献和心理学领域，我们对放弃这一问题的探讨还很有限。人们何时坚持，何时放弃？我认为男子职业网球是研究这一问题的绝佳环境。其优点之一在于，所有结果和行为都非常容易观察，但我认为这一研究具有广泛的适用性。
沃顿知识平台： 我们来谈谈其中一些更广泛的应用。
Milkman： 由于体育领域容易获取大量数据，我们常常借助体育来阐释人类行为的不同方面。本文的核心观点并不在于网球选手在作为热门选手时，面对同样的挫折，走下球场的比率高于作为冷门选手时。关键在于，以往我们未曾充分认识到，肩负世界的压力会带来怎样的挑战。当所有人都期望你始终是明星时，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并不美好的东西。我们在组织中需要对此更加留意。
沃顿知识平台： 目前有很多讨论认为，应当允许职场中的失败，因为创新源于反复试错。对于企业而言，这是否有助于管理这一问题，尤其是对于其高绩效人才而言？
“当我们面对期望值很高的高绩效人才时，必须格外谨慎。”——Maurice Schweitzer
Schweitzer： 我认为经历失败非常重要，因为失败蕴含着学习的机会；如果我们从不失败，有时说明我们的目标定得还不够高。我认为我们需要一种有韧性的文化，而我们的研究结果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当人们怀着很高的期望进入某种情境，并开始步履蹒跚、遭遇挫折时，他们有两种选择：一是坚持下去，咬牙硬撑；二是选择较为容易的途径，这样或许能够保全自尊，并减少尴尬，从而选择退出。尤其是在事情公开进行的情况下。我还要补充一点：在男子职业网球中，退出并非易事。你必须将退出归因于伤病。在所有这些情况中，即在Katy之前提到的那20%的增幅中，人们声称自己受伤，但我们怀疑，有时他们其实并没有受伤。这意味着人们愿意从事某些不道德的行为来实现退出。
Milkman： 我认为Maurice在这里提出了一个重要观点：在这种情境下，退出实际上相当困难。退出的成本很高，你必须当众撒谎。
设想一下某个组织情境，其中坚持的决定并没有那么艰难。你随时可以离开，并说：“让我们结束这个项目吧，它进展得不顺利。”在很多情况下，相比[网球]情境，做一个放弃者要容易得多。我们或许会观察到更大的效应。即使在对允许退出的理由有非常具体界定的情境中——必须是医疗原因——我们仍然看到，由于这种心理现象，比率提高了20%。
请想象一下，你身处一个组织，人们正在做出投资决策，而他们可以因为觉得这不是正确的前进方向而放弃。除此之外，几乎无需任何理由。在这种情况下，这一问题的发生率可能会大幅上升。
沃顿知识平台： 你提到，有些放弃的方式不像网球比赛那样在全国电视转播中那么引人注目。有些人可能会申请调往其他部门。
“当所有人都期望你始终是明星时，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并不美好的东西。”——Katherine Milkman
Schweitzer： 我们在政治人物身上就能看到这种现象：当早期的民调数据显示情况似乎并不乐观时，你常常会看到一些政治人物说：“哦，我需要花更多时间陪伴家人。”但我认为Katy所讲的是，我们往往有其他选择，例如以不同方式分配我们的时间，而且要以这种放弃的方式调整时间分配，所面临的门槛可能低得多。
沃顿知识平台： 与此相对应的是，期望较低的人是否会表现更好？换言之，你们是否发现了与另一组人之间的任何联系？
Milkman： 不太明显。我认为，对此应当这样理解：并非做冷门选手就很好，因为事实上，平均而言，做热门选手确实更好，他们的获胜率更高。这一研究所凸显的，是一个此前未被充分认识的挑战，即所谓的“羞辱因素”。你要承受公众形象与内在形象管理的负担，而这可能导致一些反常的结果，例如当形势不佳时，想要避开聚光灯。但总体而言，做热门选手比做冷门选手有诸多益处，因此较高的期望是有益的。它们只是附带了一个以往研究中未被重视的注意事项。
沃顿知识平台： 你们的研究下一步会走向何方？
Schweitzer： 我认为放弃与坚持这一问题非常广泛，也非常重要。我们知道，坚持是移山的必要条件，是把事情做成的关键。最终取得巨大成功的，往往是那些坚韧不拔的人。与此同时，我们也知道，有些时候我们应当停止，并重新分配资源。我认为我们尚未真正把握何时应当放弃、何时应当坚持，以及应由什么来指导这些决策。围绕这一问题存在大量有趣的心理学研究，我认为仍有许多悬而未决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