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曾创下个人最佳成绩，之后便放松下来，不再继续挑战自己？如果是，这种行为会对你未来的表现产生什么影响？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运营、信息与决策学教授埃坦·格林与多伦多大学计算机科学助理教授阿什顿·安德森开展的一项新研究，正是围绕这一问题展开。
他们最近做客了在 SiriusXM 111 频道播出的 Knowledge@Wharton 节目，探讨他们论文的研究发现。这篇论文题为《以个人最佳成绩作为参照点》，于今年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
以下是经过编辑的访谈内容。
Knowledge@Wharton：请简单介绍一下你们开展的这项研究。
埃坦·格林：我非常反感自助类书籍，不过我得承认，这篇论文确实是在探讨如何提升自己。我生活中的许多方面都希望做得更好：我想跑得更好；骑车骑得更好；在课堂上表现得更好——获得更高的评分［来自学生］——我还想做个更好的父亲。
在很多情况下，我们都有量化的表现指标，可以告诉我们自己在某件事上做得有多好。……这些量化评分有助于我们思考如何设定目标，推动自己变得更好、不断提升。
［但是，］要找到适合自己的目标，确实是个棘手的过程。目标就像一把双刃剑。说它有两面，是因为它们能够激励人。如果你离目标只差一点，就会付出努力去超越它。但一旦达到目标，它就会让人失去动力，于是你往往会松懈下来。
因此，我们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设定个人最佳成绩目标，使之成为一个经过适当校准的目标。如果个人最佳目标太容易，你很快就会超越它，目标也会随之更新。如果它太难——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其实不会难到无法企及，因为你以前已经达到过，所以肯定有可能实现。我们展示了这种目标如何发挥作用，正如我刚才所说：当你离目标只差一点时，它能激励你；刚刚超过目标时，它则会让你失去动力。我们以线上国际象棋为研究情境。
我们有一个非常出色的数据集，包含过去16年间进行的逾1亿盘线上国际象棋对局。数据极其丰富。这个数据集中确实有些棋手在16年间下了……大约17.8万盘棋。［也就是说，］16年里平均每天大约下30盘。
Knowledge@Wharton：当然，下棋可不是人们会做的那种只花五分钟的事。
格林：这是闪电棋，每盘棋持续6到30分钟。而这个人想必会同时下很多盘棋。在国际象棋中，每位棋手都有等级分，用来衡量棋艺。赢下一盘，等级分就会上升；输掉一盘，等级分就会下降。这样一来，我们就能观察棋手的表现轨迹和等级分，看看他们的等级分何时接近自己曾达到过的最高水平。
“如果你离目标只差一点，就会付出努力去超越它。但一旦超过目标……你往往就会松懈下来。”——埃坦·格林
当等级分接近他们的历史最高分时，我们发现，他们似乎比平时多付出了一些努力。因此，随着他们接近这一关口，其表现和胜率都高于根据他们所选择的对手所预期的水平。但一旦超过这个关口，我们就会看到一个非常显著的［效应］：他们退出或暂时离开的比例增加5个百分点，即增加20%。他们至少一小时不再下棋。［由此可见，］当你距离个人最佳成绩只差一点时，会有激励你［加倍努力］的因素；而一旦超过它，就会出现让你失去动力［并停下来的］因素。
Knowledge@Wharton：阿什顿，你提到有人试图实现个人目标时，会受到想要成功的人之间竞争的影响。如果有人达到了目标，然后休息一段时间，他们会失去这种竞争意识吗？
阿什顿·安德森：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正如埃坦所说，这确实是我们在数据中反复看到的情况：人们达到这个目标时——实际上，这个目标很难达到，因为按定义，你此前只达到过这个水平一次——他们会非常兴奋，也不想再跌下来，于是就停止下棋。
有人推测，这么做或许并不明智，因为你正处于自己的最佳水平。此时你的棋下得最好，恰恰应该继续下棋。因此，这是一个有些违背直觉的发现。
Knowledge@Wharton：还有一部分人选择休息。达到目标后，他们似乎担心自己下次得分不如上一次。
格林：你当然希望自己的当前能力处于巅峰，至少从这些等级分来看是如此。很多领域都会出现这种情况。比如棒球，如果你在赛季最后一场比赛前的打击率是0.301，你可能会选择保送，或者请教练把你换下场。
Knowledge@Wharton：我来举一个棒球史上最著名的例子。［波士顿红袜队的］泰德·威廉姆斯在20世纪40年代成为最后一位单赛季打击率达到0.400的球员。赛季最后一天，他不得不参加一场双重赛。他本可以缺席比赛，从而保住棒球史上最后一个单赛季打击率达到0.400的纪录。可他还是上场了，也保住了这个纪录。他就是有这种竞争精神。阿什顿，我觉得很多人都能从他身上汲取这种精神，对吗？
安德森：当然。有一件很值得研究的事，是我们目前还做不到的：弄清楚哪些棋手达到个人最佳成绩后仍会继续追求更好的成绩，哪些人会停下来。你提到了泰德·威廉姆斯，他或许就是那种具有竞争精神的人，这也是他成为伟大球员的原因。
“［停下来］或许并不明智，因为你正处于自己的最佳水平。”——阿什顿·安德森
Knowledge@Wharton：对于那些选择暂时离开的人，你觉得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失去了什么？
安德森：在国际象棋中，棋艺会有所起伏。等级分是衡量棋手水平的平均指标，但从日到日、周到周、月到月，棋艺都会上下波动。如果你在能力处于最高水平时没有下棋，就可能错过趁热打铁的机会。其他领域，比如商业，或许也会出现类似情况。
Knowledge@Wharton：你们能否开始思考，这一发现除了影响下棋的人之外，还会对社会其他领域产生什么影响？
安德森：这项研究最重要的启示是，个人最佳成绩对人们有很强的激励作用。人们想要努力达到这样的成绩。只有当表现能够量化时，人们才能朝这个目标努力。因此，随着不同领域的表现变得可量化，我认为这种行为会在越来越多的领域出现。
格林：我们还能够考察多个目标。我们基本上比较了个人最佳成绩与整数等级分的激励和消极作用。比如，我们可以观察当你的等级分即将达到1500或1600时会发生什么，以及刚刚超过这些分数时又会发生什么。我们发现，超过整数分数后，人们停止下棋的比例同样会上升，消极作用也一样。但在即将达到整数分数时，我们没有观察到同样的激励作用。……这真正说明，为自己设定合适目标很重要：目标要有适当的难度，并经过合理校准。
Knowledge@Wharton：埃坦，你认为这类研究今后会带来哪些启示？
格林：这项研究有助于我们思考，在提升自我时该如何设定目标。光说“我想在X方面做得更好。我想跑得更好，或者骑车骑得更好；我想做个更好的父亲，做个更好的老师”是不够的。你必须为自己设定目标，并制定行动计划。目标很重要，因为它们能提供恰当的动力。正如我们所展示的，设定合适的目标显然很重要，因为有些目标比其他目标更能激励人。
这组数据还揭示了另一点：如果观察一些下棋时间很长的棋手及其等级分变化轨迹，就会发现绝大多数人几乎没有进步。那位16年间下了17.8万盘棋的棋手，等级分基本只在很窄的范围内波动。所以他们是在练习，但也许不能算是在训练。除了设定适当的目标来激励自己并付诸行动之外，还有其他因素在起作用。光下够1万小时还不够，你必须用正确的方法下满1万小时。
“设定合适的目标显然很重要……因为有些目标比其他目标更能激励人。”——埃坦·格林
Knowledge@Wharton：你认为这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当事人的个人心态？很多时候，目标是由管理者设定的。
安德森：没错。我认为这项研究的一大亮点是，我们发现人们会受到自己产生的数字所激励。因此，外部目标当然存在，比如管理者设定的目标等等。不过，也可以让［个人目标］更加显眼，比如你一个月内的最高销售额之类的，因为这项研究表明，这样的数字确实能激励人们。
格林：我认为，为别人设定目标很棘手。比如说，如果你给整个销售团队设定一个统一的目标，有些销售人员可能会因此失去动力，因为这个目标太容易实现；他们很快就能达成，随后便不再付出更多努力。对另一些人来说，目标又可能太难，于是他们会说：“我永远也达不到。”所以，重要的是根据个人情况校准目标，而个人最佳成绩这样的目标自然就能做到这一点。
……谈到体育运动时，这一点很有意思。我是体育迷。我会想到那些在巅峰时期退役的人，比如［丹佛野马队的］约翰·埃尔维。我们称赞约翰·埃尔维，因为他知道何时该离开，对吧？但我们不知道另一种可能性。也许他的巅峰期还可以持续好几年。
Knowledge@Wharton：［野马队的］佩顿·曼宁也是如此。
格林：可以说，他的状态确实在走下坡路，尽管他在职业生涯末期赢得了超级碗冠军。但你知道，像约翰·埃尔维这样的人，也许还能再打很多年。他们本可以像汤姆·布雷迪那样打到四十多岁，而且保持出色表现。可我们却错过了这些，因为他们心里觉得应该在巅峰时离开。这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
你会以为，如果一个人有竞争心，创下个人最佳成绩后就会想再创一个。但我敢肯定，约翰·埃尔维绝对是世界上最有竞争心的人之一，而他的竞争方式是说：“不，我已经登顶了，现在就要离开。”［芝加哥公牛队的］迈克尔·乔丹也是如此。
Knowledge@Wharton：你们的研究接下来还有什么计划？
格林：我们正在研究两件事。首先，我们会研究赢棋和输棋时会发生什么。除了你的等级分相对于历史最高分的位置之外，胜负会激励你还是让你失去动力？这又会如何因棋手水平而异？
我们的发现——由于这项研究尚未发表，结果肯定还是初步的——是，水平较高的棋手基本上会因输棋而失去动力。他们开始一场对局，输了一盘，就不再下了。水平最差的棋手则不同：如果他们在一场对局开始时输了一盘，就会想：“好吧，接下来我再试试。”这让我们有些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