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中期，我在尼日利亚国际化大都市拉各斯长大。那时，领导力的概念很简单：一家之主就是国王，他的话就是最终决定。
当时不会讨价还价，不会争论，也不会弄不清谁是一家之主。如果被发现违反既定规矩，后果和相应的惩罚早已明确，没有含糊之处，没有疑问，也无从逃避。孩童天生的好奇心驱使我们去探索这些规矩的边界。更吸引人、也更具挑战的，是敢于越过边界行事，并且还能活着讲述经历。
不被抓到变得比一开始就不做这件事更重要。因此，我们常常在脑中盘算“老爷”的行事方式和习惯。院门口响起汽车喇叭，意味着我们有五分钟时间，从一群小捣蛋鬼变成惹人喜爱的孩子，乖巧得仿佛嘴里含着黄油也不会融化。祖父钟敲响，报出下午五点，则清楚地提醒我们：老爷的午睡只剩半小时，我们最好已经坐在餐桌旁，埋头做作业，仿佛性命攸关。
如今的世界越来越像我童年的记忆。领导力似乎就是制定规则、下达命令、威胁报复和惩罚，并在我们希望引领的人眼中始终表现得可预测。与此同时，社会上有人蓄意绕开这些规则、钻制度空子，并试图领先执法者一步。
怎样才算一位好领导者？
显然，世界需要规则和法规来提供指引和方向；没有它们，混乱和无政府状态就会成为日常现实。然而，世界也迫切需要这样的领导者：他们明白，领导力并非凭一道命令强加于人，也不是靠颁令就能凭空造就，而必须是一种有意识的行动。领导者必须清楚阐明自身行动的益处，并通过明确展现自己与生俱来的特质来引领他人；这些特质必须体现出来，才能激发无数人的钦佩与效仿。
我还是青少年时，又一次在家中初次体会到真正领导者的特质——这一领悟让一家之主如释重负，也开始扭转我个人服从的局面。我改变行为，并非因为害怕惩罚，也不是因为受到了惩罚，而是因为我更深刻地理解了社区每个成员的行动所带来的后果，无论好坏，这种理解让我看得更加清楚。我发现，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某件事，以及自己的行动如何有助于整个家庭的福祉，比任何盲目强制执行的规则都更能激励我全力以赴。对我而言，理解“为什么”远为有效——当今世界迫切需要汲取这一教训。
例如，矿产资源不受控制且不负责任的开采会危害所有形式的生命，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在当今世界，若有人漠视矿产开采地社区的文化、福利与福祉，压制当地民众的权利，最终会造成敌对、动荡且不可持续的生态环境，这一点不该让任何人感到意外。然而，这些状况和行为仍然是个问题。
信任崩塌
领导力的缺失，在国家与民众之间信任的侵蚀中暴露无遗——这是20世纪人类已知最大规模人口迁徙的首要原因。从中东和亚洲各地到撒哈拉以南非洲，数百万男女老幼纷纷离开祖国。他们前往欧洲寻求安全庇护，却未意识到自己的人身安全和人的尊严将面临风险与真实威胁。
此前曾在气候变化以及透明披露特许权使用费、税收、许可证续期、监管框架和其他管控机制等议题上发挥带头作用的政府，曾在采掘业透明度倡议（EITI）的框架下参与其中，如今却突然抛弃了自己曾协助制定和实施的框架，这进一步加剧了信任崩塌。当推动集体行动的关键倡导者突然转向主要顾及自身利益的政策时，世界其他国家该作何反应？
业务遍及全球的企业首席执行官，开始以截然不同的眼光审视企业与生态系统中所有利益相关方之间的关系。企业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如果未能履行社会契约中自己承担的义务，服务对象就有能力通过社交媒体等途径对企业造成致命打击。越来越明显的是，无论规模大小，企业的长期可持续发展都直接取决于企业是否理解自身供应链及其各个环节如何影响与之接触的人们的生活。
世界正将目光投向商界领袖
政治领导人越来越深陷政治更迭的旋转门，公众也越来越不确定政府是否稳定，于是民众转而求助企业，期待企业提供过去主要由政府保障的就业稳定。这使国家增长和经济福祉的重担落在企业肩上——对企业而言，这是无法轻易回避的重大责任。
随着企业开始参与倡导并制定规范其所在行业的政策法规，界限变得更加模糊。过去，政府和企业各据一方，彼此剑拔弩张；一众游说人士则试图让政策偏向一方，损害其他所有人的利益。如今我们越来越常看到，企业必须以公平、平衡的态度开展倡导，因为它们很清楚，任何感到自己遭到“欺骗”的利益相关方，都有能力给整体带来重大损害。
一个典型例子是尼日利亚奥戈尼兰地区的僵局。自1993年以来，壳牌一直无法重返当地运营，此前有人指控该公司参与了针对当地居民的大规模暴力事件，而此后当地居民也努力阻止该公司返回。（壳牌否认了这些指控。）
鉴于此，利润超过世界上许多国家国内生产总值的企业，不可能对那些对全人类产生全球影响的行动置身事外。面对国家因政治上的天真而走向崩溃，也不可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分裂的世界需要这样的领导者：他们能够超越国界，并愿意且有能力凝聚他人，超越空洞言辞，为自己的行动承担责任。政治领域显而易见的领导力真空必须有人挺身填补。企业不能再躲在公司治理的幌子后，把国家事务与自身事务割裂开来。公民的财务与社会福祉正越来越多地由企业承担；同样，企业所需的一切资源都来自地球，企业也因此要负责呵护地球并维护其可持续性。
正如我小时候学到的，如果我们只制定规则、设定违规惩罚，却不去思考为整体竭尽所能所蕴含的益处，最终只会导致制度失灵和无政府状态。这就是我眼中当今分裂世界的模样；如果商界真正的领导者肩负起重任，这个世界仍有挽救的可能。
本文是世界经济论坛策划的世界反腐败日系列文章之一，系列由该论坛的反腐败合作倡议（PACI）策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