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色星期二”——1929年华尔街股市崩盘——前六个月,两位德国哲学家在瑞士小镇达沃斯展开辩论。这个小镇正努力打响名号,成为思想旅游中心。前一年,爱因斯坦曾在那里讲学,还拉小提琴招待访客。
这场哲学论战的主角是恩斯特·卡西尔和马丁·海德格尔。他们抽象论辩的核心是一个根本问题:技术是在提升人类,还是在毁灭人类?
卡西尔是一位理想主义者,对现代性带来的挑战深感着迷。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对知识理论意味着什么?量子力学在哲学上有何意涵?然而,在思考这些问题时,他也不得不面对一种可能:回答这些问题或推动相关研究向前发展的,或许是物理学家和数学家,而不是哲学家。
海德格尔认为现代生活一塌糊涂。
他认为技术和理性毫无灵魂、使人丧失人性。他的哲学把人置于血统、土地与行动之中。然而,他的反智主义和民族主义神话也让哲学变得多余。在一个由海德格尔式英雄构成的世界里,人们几乎无暇思考,也不会重视思考。
在达沃斯,在他们辩论所受的种种技术限制下,海德格尔胜出,卡西尔落败。海德格尔的胜利象征着自由派知识分子陷入危机。他们在哲学上败下阵来,后来也将在政治上失利。
1933年,海德格尔已经是阿道夫·希特勒的仰慕者,并加入了纳粹党。
同年,德国人卡西尔——出身于波兰犹太人家庭——逃离了他在汉堡的教授职位,此后余生都在国外度过。
民族主义虚无主义在思想上战胜了世界主义理想主义。
如今,我供职于一个在达沃斯汇聚各界人士的组织:世界经济论坛。那里有教授,也有商界领袖、政界人士等。虽然交流语言不那么学术,问题却依然如故。技术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敌人?我们是无根的世界主义者,还是扎根于民族主义?我们是行动者,还是空谈者?
当今的信心危机,关乎的不是哲学,而是全球化。令西方经济体忧心忡忡的未来,也不属于德国,而属于美国。
这一未来在这篇书评中得到了鲜明呈现,书评评论的是塞缪尔·亨廷顿的《我们是谁?》:
亨廷顿说,美国有三种可能的未来:世界主义、帝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第一种未来中,世界重塑美国,全球化和多元文化主义凌驾于国家认同之上。第二种未来中,美国重塑世界:没有竞争对手这一超级大国的挑战,美国将试图按照自己的价值观改造世界,把民主规范和理想带到其他国度。第三种未来中,美国仍是美国:它抵制世界主义的诱惑与虚假,并收敛帝国主义冲动。
亨廷顿毫不掩饰自己的偏好:一种美国民族主义,“致力于维护和弘扬自美国建国以来定义美国的那些特质”。他那鲜明的现实主义立场,对克林顿时代的全球主义毫无耐心。“达沃斯人”的文化——得名于全球精英聚集的场所——与对故土、家园和国家土地的召唤相隔甚远。
亨廷顿的神话是美国梦。
但它只属于白人、盎格鲁-撒克逊人和新教徒:
不存在“墨西哥裔美国人之梦”。只有由盎格鲁-新教社会创造的美国梦。墨西哥裔美国人只有用英语做梦,才能分享这个梦想,也才能融入那个社会。’
亨廷顿和海德格尔的思想如今再度占据上风。
1944年,也就是恩斯特·卡西尔去世前一年,他在《国家神话》一书中解释了他认为德国发生的事情。
在政治领域,我们始终生活在火山土壤之上。我们必须准备好应对突如其来的震荡与喷发。
在人类社会生活的所有危急时刻,那些抵御古老神话观念复兴的理性力量都不再确信自身。此时,神话的时代再次到来。神话并未真正被击败和征服。它始终潜伏在黑暗中,等待时机和机会。
一旦人类社会生活中其他维系社会的力量因种种原因削弱,无法再抵御恶魔般的神话力量,那个时刻便会到来。
卡西尔没能活过战争。海德格尔活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