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东北大学心理学教授戴维·德斯特诺所说，无论在商界还是生活中，想要出人头地并不必非得做个混蛋。相反，积极情绪会带来更大的成功。他接受《Knowledge@Wharton》采访，谈到了这一理念；他在自己的著作——《情绪的成功：感恩、同情与自豪的力量》——中阐述了这一理念。他是在于 SiriusXM 111 频道播出的《Knowledge@Wharton》节目中发表上述看法的。
以下是访谈经过编辑的文字记录。
《Knowledge@Wharton》：你为什么特别关注感恩、同情和自豪这几种品质？
戴维·德斯特诺：我的实验室开展了大量研究，试图了解情绪如何影响社会行为和自我控制。如果你读过许多关于如何坚韧不拔、取得成功并在困境中坚持下去的畅销书，就会发现其中几乎没有谈到情绪层面。我们在实验室和研究中发现，很多情绪会让我们愿意作出牺牲，不仅为了帮助他人，也为了帮助未来的自己，并努力工作。我想探究的就是这一面。
我发现，这些情绪不仅能让你坚韧不拔，也能让你待人宽厚。在你努力追求那些能助你职业发展目标的同时，它们还能帮你建立社会关系，让你的成功更加均衡。
《Knowledge@Wharton》：请谈谈这些情绪与坚韧不拔之间的关系。
德斯特诺：坚韧不拔，就是热忱地追求目标，去做困难的事，愿意努力工作以求出人头地。跳出职业领域，我会从社会生活的角度看待坚韧不拔。对我来说，坚韧的人包括为了供孩子上大学而可能打三份工的母亲，也包括患有肺气肿、拖着氧气瓶去看孙子比赛的祖父。驱动他们的不是这种规划，也不是意志力，而是内心的感受。情绪是这种动力的重要来源。
我们发现，这三种与社会生活密不可分的情绪，会让人们更看重未来的目标和回报。因此，它们能轻松地帮助你接受当下的牺牲，而这些牺牲是实现目标所必需的。
《Knowledge@Wharton》：谈到商业，人们一直把情绪视为弱点。你是说事实绝非如此吗？
德斯特诺：事实并非如此。看看人们所说的自我控制、努力工作、刻苦学习和坚持不懈，就会发现这些说法往往强调意志力和压抑情绪。有些情绪会让你想要放弃或寻找捷径，但另一些情绪会让你重视未来。
“我发现，这些情绪不仅能让你坚韧不拔，也能让你待人宽厚。”
想想看，自我控制从何而来？为了实现长期目标而延迟满足的能力从何而来？几千年来，这些能力真的不是为了把 401(k) 退休账户存满，或完成 Whole 30［饮食计划］。当时根本没有这些东西。让你取得成功的是良好的品格——诚实、公正、偿还债务、值得信赖。
这一切都要求你与他人合作，而不是自私行事。这些情绪正是良好品格的基础。它们帮助我们作出牺牲来帮助他人。但我们也可以引导它们的力量，让它们使我们愿意与对自己重要的人合作，而那个人就是未来的自己。
《Knowledge@Wharton》：人们在公司里经常以团队形式工作，因此需要彼此和睦相处、互相体恤，也要为彼此的成功心怀感激和自豪。
德斯特诺：几年前，谷歌的人力资源部门……［当时］正在试图找出哪些团队最成功。他们最初预测，技术专长［会是成功的关键特质］。但他们发现，真正最成功的团队……彼此之间建立了共情与同情的文化。
……一个人具备所有技能的情况非常罕见。因此，团队成员必须愿意互相支持、彼此帮助，而这对成功起着重要作用。
沃顿商学院［教授］亚当·格兰特关于这些情绪的研究也显示了同样的情况。他与弗朗西斯卡·吉诺［合作］，研究了呼叫中心的员工。……他们发现，当经理真诚感谢员工的工作时，员工努力筹集资金的成效——那是一个负责募款的开发办公室——翻了一倍。亚当与耶鲁管理学院的艾米·弗热斯涅夫斯基开展的类似研究则表明，期待为自己的成功感到自豪，以及营造经理会奖励这种表现的文化，也能提高员工的工作效率，同时增强他们的韧性、减轻压力。
《Knowledge@Wharton》：你在书中提到，这些情绪也能帮助人们抵御孤独。这是怎么回事？
德斯特诺：孤独是现代生活的一大祸害。从 1985 年到现在，表示至少有一位可以依靠的好朋友的人所占比例下降了。……如今，53% 的美国人表示自己在工作中感到孤独。
大量研究表明，孤独对心理健康的危害就像吸烟对身体健康的危害一样，会缩短人的寿命。这些情绪源于社会关系；当你经常感受到并体验这些情绪，作为管理者又营造出这种文化时，它们就会巩固人们的社会关系。所以，它们确实会让你在面对挑战时更愿意坚持下去，但也会促使你以吸引他人的方式行事。这样一来，当你失败或遇到挫折时，你的处境会更好，因为你拥有社会资本来支持自己。
“人们会问我：‘想要成功，我该做个好人还是做个混蛋？’”
《Knowledge@Wharton》：如果你在工作中缺乏这种联系，这种缺失会延伸到个人生活中，接着你可能就会遇到健康问题。
德斯特诺：你说得对。这影响的不只是长期健康，也包括日常生活中的健康。沃顿商学院有一项出色的研究，考察了另一类高压工作场所——护理院和照护机构。他们发现，在团队成员之间更富有共情和同情的楼层，不仅焦虑和压力有所下降，缺勤等情况也减少了。
培养这些情绪不仅能让员工和个人感觉更好，也能提升企业的利润。这会带来很大的积极作用。因此，你会看到许多企业最初从硅谷起步，如今已在更广泛的地区推行，努力在员工队伍中培养这些美德。
《Knowledge@Wharton》：这是否也反映了一种文化推动？如今职场中的千禧一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而这些特质往往与他们联系在一起。
德斯特诺：是的，千禧一代对此有强烈需求。心理学家莎拉·康拉斯研究过这个问题，发现过去 30 年来，共情和同情的程度一直在下降。从某种意义上说，［千禧一代］如今进入的就是这样的环境。他们会说：“等等，这不对。我们的生活中缺少了什么。每个人都太专注于个人目标，忙着在竞争中求胜，以至于我们正在失去对他人的关怀。”这也是这本书的论点之一。
人们会问我：“想要成功，我该做个好人还是做个混蛋？”我会说：“你看的是多长的时间？”短期来看，如果你想做个混蛋，抢别人的功劳、利用他们，你会很快上位。但这种成功不会持续太久。我们所知道的各种模型都表明，表现最好的人愿意分享功劳、与人合作。如果你想取得均衡的长期成功，在团队中并在自己身上培养这些情绪，不仅能让你坚韧不拔，也能为你积累助你成功的社会资本。
我写这本书的目标，是想让人们摆脱这种极端个人主义的成功路径——只关注自己、压抑情绪、一味埋头苦干、不断向前——因为这会让你精疲力竭。
《Knowledge@Wharton》：我们来谈谈自豪感，它一直是职场文化的一部分。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在这种新文化中，这种观念该如何调整？
德斯特诺：自豪感常常名声不佳。我们往往会把它与自负、傲慢和狂妄联系起来。但职场中这种传统意义上的自豪感恰恰是好的，也就是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这意味着你愿意努力做好一件事，让他人认可它的价值和出色之处。
自豪感与感恩和同情有什么关系？所有这些情绪都能让你对他人有价值。如果你表达感恩，人们就知道你会偿还所欠的情分，因此值得信任。如果你表现出同情和共情，人们就知道你愿意为他们投入。如果你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这就表明你正在做有价值的事，也是团队中重要的一员。
《Knowledge@Wharton》：正念如何影响这些品质，尤其是对儿童和青少年而言？
德斯特诺：如果你读《大西洋月刊》或《纽约时报》，它们会告诉你，正念能降低血压、提升创造力。正念确实有这些作用，但如果回顾其起源并与僧侣交谈，他们会告诉你，冥想和正念之所以形成，是为了培养对他人的深切同情，并促进合乎伦理的行为。
我的一位朋友是一位地位很高的僧侣，他告诉我，僧侣刚立下誓言、开始努力守贞、不饮酒、不赌博时，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屡屡失败，因为他们依赖的是意志力。
但一旦这种同情心被唤起，事情忽然就变得容易了。诱惑突然消失，重要的是做对自己和他人有长远益处的事。我认为正念在学校里很重要，因为它不仅能帮助孩子调节情绪，也能培养善意和同情心。这会减轻课堂上的压力，尤其是在青少年时期。
“我们发现，如果让人们感到感恩，他们对长期回报的耐心就会增强。”
《Knowledge@Wharton》：无论是中层管理者还是高管，这种思维方式会如何影响企业领导者？
德斯特诺：它对每个人的影响都一样，会让他们更愿意重视未来。你拥有的权力越大、在公司中的职位越高，就越能为公司指明方向。我认为，如今商业领域的一大问题是目光短浅。每个人都担心下个季度会是什么样子，而长期思考和规划的空间不够；归根结底，长期思考和规划才会带来成功。希望这种思维方式能改变人们的看法。
大多数人都知道沃尔特·米歇尔著名的棉花糖实验：他把一块棉花糖放在孩子面前，说：“你现在可以吃掉它，但如果能等 15 分钟，等我回来，就能得到两块。”他要对比的是人们对短期回报和长期回报的渴望。他发现，能够等待的孩子后来表现更好。此后，自我控制也被发现与较低的信用卡债务、较少的成瘾行为等诸多结果相关。
对成年人，我们会用现金做这类实验。你宁愿现在拿少量现金，还是以后拿更多现金？我们发现，如果让人们感到感恩，他们对长期回报的耐心就会增强。他们更能抵制眼前的奖金，等待长期收益。他们更愿意投资，也更愿意努力工作。我们可以看到，这些情绪会改变人们看重的东西。如果这些情绪也能影响首席执行官，就有望促进公司形成更长远的眼光和规划。
《Knowledge@Wharton》：你认为这些情绪真的能改变我们的文化和商业群体吗？
德斯特诺：它不仅能改变我们日常的工作文化，让团队合作环境更加协作、少一些焦虑和竞争。我认为这确实会减轻人们的压力，提升幸福感。它也能改变我们所做的事情。
眼下，美国社会似乎非常关注当下。此刻我能做什么？基础设施日渐破败，债务不断增加。我认为我们需要把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这要求我们在当下作出一些牺牲。但这些情绪的妙处在于，你可能会说：“我愿意接受这种牺牲，为清洁能源支付更多费用，或为道路和基础设施建设支付更多费用。”但如果我的朋友逃税，或者让灯和空调开得过久，那我基本上就是个傻瓜，对吧？他在白白享受我的付出。
这些情绪的妙处不仅在于让个人更愿意接受牺牲，也在于让他们相信其他人同样愿意接受牺牲。它们解决了搭便车问题。只要每个人都开始产生这些情绪，大家就会愿意作出牺牲、看到他人的善意，并期待他人也这样做，从而更愿意以长远眼光看待社会中的重要事务。
这些情绪的妙处在于，你不必刻意思考。当你感受到它们时，它们会推动你做正确的事，推动你变得高尚、努力工作、与人合作。如果我们能让文化在足够大的程度上拥有这些美德，我认为就能带来重大转变。这种转变永远不会完美，但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提高合作精神和美德水平。
